第四十九日。
这是最后一次拔毒。
云初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九天,七次拔毒,每次间隔七天。
前六次,她看着萧晏一次又一次地疼,一次又一次地忍,从咬紧牙关不出声,到后来终于肯在她面前低低地喊出来——每一次,她的心里都会揪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生根。
她把这归结为医者对病人的关心。
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晏已经坐在浴桶里了。
药汤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星星。
“来了?”他说。
声音比半年前厚实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虚弱的气音,而是带着一股沉稳的、属于年轻人的清朗。
云初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最后一次了。”她说。
“嗯。”
“拔完这一次,你体内的毒就基本清干净了。剩下的就是调理五脏六腑,把这些年亏空的补回来。”
萧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
云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当然高兴。治了半年多,总算要治好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去整理银针。
“而且——”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你以后就不用再受这个罪了。”
萧晏看着她的侧脸。
暖阁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长长的影子。
她瘦了一些。这半年多,她每天卯时起床,深夜才睡,熬药、做饭、把脉、下针,从不间断。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但他知道她累。
因为她有时候会在给他把脉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只有一点点,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每一次都感觉到了。
“云初。”他叫她。
她抬起头,“嗯?”
“辛苦你了。”
云初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
“不辛苦。你是我的病人,应该的。”
萧晏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应该的。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她本可以不来的。
她本可以只做沈仁交代的事,本可以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病人,本可以在拔毒的时候让他自己忍着,本可以不用每天晚上隔着墙壁送那种暖暖的东西过来。
但她没有。
她把每件事都做到了最好,做到了她能做到的极致。
不是因为“应该”。
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开始吧。”云初拿起第一根针。
萧晏点点头,放松身体,靠在浴桶边缘。
经过六次拔毒,他已经熟悉了整个过程。知道哪里最疼,知道疼的时候要怎么呼吸,知道怎么在疼痛的间隙里找到片刻的喘息。
但熟悉不代表不疼。
第一针落下的时候,他还是闷哼了一声。
盘踞在少阴经最深处的毒邪已经被拔除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是扎得最深、最难清除的。像长在石头缝里的树根,要连根拔起,就得连石头一起撬动。
云初的手很稳。
比第一次更稳。
六次拔毒的历练,让她的针法更加精纯。每一针落下的角度、深度、捻转的力度,都精确到了毫厘之间。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银针尖端传来的触感。
毒邪在经络里涌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冲右突,试图找到出路。
她的治疗术顺着银针探进去,像一张细密的网,把那些毒邪一点一点地兜住,然后往外引。
“深呼吸。”她说。
萧晏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胸腔完全打开,肋骨向外扩张,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终于直起了腰。
“吐气。”
他吐出来。
气息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颤抖的呻吟。
云初没有让他忍住。
从一开始,她就告诉他——不要忍,让它出来。
现在他已经学会了。
在疼痛最剧烈的时候,他不再咬着牙不出声,而是让那些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把十八年的积攒一点一点地卸掉。
第十七针。
第十八针。
第十九针。
每一针都落在足少阴肾经的最后一个穴位上,从涌泉到太溪,从复溜到阴谷,从横骨到幽门——
一条经络,二十七个穴位,二十七根银针。
当最后一根针落下的时候,萧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
他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身体深处有一扇门,被猛地推开了。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顺着足少阴肾经一路往上,经过膝盖、大腿、腹部、胸口,一直冲到喉咙。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药汤里,瞬间散开,像墨汁滴进水里,晕出一朵黑色的花。
那朵花慢慢地扩散,然后被药汤的颜色吞没,消失不见。
云初看着那口黑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毒清了。”
萧晏靠在浴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混着药汤从他身上往下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层蒙了十八年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散了。
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雨后的天空,被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清了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清了。”云初重复了一遍,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少阴经里的毒,全部拔出来了。五脏六腑里残留的余毒,后面慢慢调理就能排干净。”
萧晏接过帕子,没有擦汗,而是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云初,看了很久。
“云初,”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云初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开始拔针。
“针拔完了。你先休息一下,半个时辰之后再出来。外面风大,记得穿好衣服。”
她说完,端着托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云初。”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嗯?”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萧晏说:“等我身体好了,我们去游船。”
之前云初听丫鬟谈论过游船,而云初和萧晏偶然聊起过,萧晏默默给记在了心里。
云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好。”
她掀帘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