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瑟尔送她出门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多说。
只是在薇尔跨出房间的瞬间,她听见身后那盏深蓝色的灯被放回了书架某个固定的位置,发出一声很轻的、玻璃碰触木头的声音。
走廊比来时更暗。
薇尔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教学楼的侧门外。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星尘灯特有的轻微电气味,她抬起头,星辰塔还亮着,灰白色的,很高,高到她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顶端。
她低下头,继续走。
米拉在宿舍。
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之前对方便告知她。薇尔推开侧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角落,研究着手中的机械。房间里只有一盏灯,橙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薇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快进来。”她说,语气带着复杂。
薇尔走进去,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宿舍很安静,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让那盏灯的火苗抖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今天找了莫尔,又找了安瑟尔。”薇尔开口,没有前言。
“结果呢。”
“没有结果。”
米拉点了点头,没有表示惊讶,也没有表示安慰,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脸上的情绪,只是抬起手,把散落在脖颈旁的碎发别到耳后。。
“安瑟尔让我做了沉没测试。”
“到了多深。”
薇尔没有回答。
米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薇尔看着前方,看着那盏橙黄色的灯,灯罩上有一圈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万米之下”薇尔说。
米拉没有立刻说话,她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惊讶,更像是在把这个数字放进某个位置,确认它是真的。
“跨越万米的临界”
薇儿轻轻的点头承认。
又是沉默。这次长一些。
“模拟罢了不要太过在意,学院的入学测试与真正的渊海相去甚远”
“我知道。”
“我不该如此,我随着失去关于作为裁缝的记忆,关于某个重要之人也不再记得”薇尔想了一下,认真地想,不是下意识地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手心,那道横着的纹路。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的”她说,“很久之前我便关注到你,每次去取衣服时,我都看到过你”
“所以不必为此感到困扰”
“下一次回家,我和你一起去那间裁缝铺”米拉说。
“只是失去记忆而已,即便你不再记得,我们也会替你记得”
“替我记得?”薇儿沉默,而后开始思索。
“除非所有人都不再记得,否则个体的失去远远称不上遗忘”
薇尔听着,没有说话。
“作为伙伴,我所能告知的”米拉忽然开口。
“唯有专注”
“如我所热衷的机械与仪器,如你所失去的”
“我们专注的投身于某件事,从而忽视其他事情的感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忘记”
“所以说,请专注于当下,无论是早已模糊称之为记忆的过去,还是既定的称之为遗忘的未来,都不能影响此间的丝毫”
“无论失去多少记忆”
“无论获得多少记忆”
“希望你啊,永远是自己”
……
薇儿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面包,啃了一半的那种。
她看见薇尔,把面包举起来晃了晃,面色带着理直气壮的控诉:“你看看,食堂早就关了,这是我今晚最后的尊严。”
“你今天又忘了吃饭。”
“我没忘,我是忘了时间。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性质差别很大,请不要混淆。”
薇尔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莉维亚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在对面坐下,腮帮子鼓着,表情无辜。
“你去找安瑟尔了。”她含糊地说。
“你怎么知道。”
“米拉昨天跟我说你最近一直在查梦境的事。”莉维亚把面包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结果没问出来?”
“没问出来。”
“安瑟尔这个人,莉维亚托着下巴,“她知道的东西有一半是不会说的,剩下一半是等你先说。”
薇尔看着窗台上那块石头。
“这是什么?”她问。
莉维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轻描淡写:“从家附近的河边捡的,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次去河边本来是想扔石子,结果捡了这块觉得顺手,就一直带着。”
“没有什么原因?”
“就是顺手。”莉维亚停顿了一下,“不过带久了就习惯了,出门前要是没带,会觉得少了什么。”
薇尔没有说话,看着那块石头。
灰白色的,普通得什么也不是,放在河床上会完全认不出来。但是莉维亚把它带着,带了很久,带到它变成了“出门前要确认”的东西之一。
“如果将石头比做你失去的记忆莉维亚换了个坐姿,把腿盘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如今的你只是失去了它,但它带给你本能的感受却不曾失去
“就好比在过去的某天,我在河边仍石子打水漂,漂亮的一击激起了数十个水花,就连岸边的倒影化作碎影”
“我记得这一幕,直到现在”
“所谓的遗忘,便是这件事化作了我日常中不起眼的事,就如同无数次仍石子从未成功那般,但不影响我已经经历”
“所以,不必担心失去,因为在失去之前你已经拥有”
薇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直到片刻后她才幽幽的开口。
“真奇怪,我从未见过你这副模样”薇儿眯眼笑道,紧张的神情缓和。
“就当是对朋友的祝福吧”
薇尔抬起头,看着她。
莉维亚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用来宽慰人的笑,是她平常的那种,眼角带着一点弧度,随意的,真实的。
下一次她说。
“什么下一次”
如果无法支付代价时
“不妨将我们的记忆压上”
“不知是否配得上足够分量”
薇尔低下头。
她没有说话。
那截蜡烛继续燃着,光很小,但足够照亮桌上那块石头的轮廓,灰白色的,静静地待在那里,什么也不是,又什么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