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曾为织者的记忆
失去关于那位老人的记忆
甚至于那些被她缝补在衣物上的名字
也一一淡去。
在回归现实以后,她才觉察那份记忆有多珍贵,才明白足够份量的意义。去往所谓彼端的代价,恐怕凭她难以支付。
不过她将这些抛之脑后,不去想过去的琐碎,不再为此困扰,专注于当下,好像并未失去什么。
是夜
学者的小屋,由书籍构成的,数十米的书架,白色的蜡烛彻夜燃烧,那由魔力淬炼的火焰,使房间呈现一种莫名的幽静。
白发的学者戴着厚实的眼镜,在书架前来回找寻着什么,轻声开口低喃,他着目光的看去,书架上的书籍来到他的身边自动翻页。
文字化作活物,进出他的大脑。
经过一段时间的查询后,老人颤抖的转身,神情带着些许的疲惫。
“查阅文献,并未有任何你口中描述的记载”
“漆黑的湖面,可以看到琐碎的记忆,与记载中的黑潮不同,还有你口中的港口以及交换的仪式”
“抱歉孩子,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倘若你梦中所言为真,倘若你已失去交换的记忆”
“那么你该思索”
“你用珍视的记忆换到了什么?”
听闻莫尔导师的言语,薇儿神情恍惚,思索其中的含义。
换回什么?
只是船的前进吗?
……
“可能我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但还是很高兴你来见我”安瑟尔微笑着开口,眼神中透露着一股理智与知性。
听闻薇儿的表述,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她,也沉默片刻。
“在精神容器破裂后,你失去了一段记忆”
“你知道失去记忆代表着什么?”安瑟尔凝重的开口。
“晶化症状的开始就是记忆的缺失,从开始琐碎的记忆,知道重要,乃至全部的记忆,无法逆转,直至化作一摊污水,或者固化的晶体”
“这是每一个身在海罗城中的人,所必须经历的阶段,也是死亡与遗忘的过程。那些无形无象的存在,以此夺走全部”
“根据我对你的观察,你尚未患有这种病症”
“那就只能是我们未从得知的情况”
安瑟尔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星辰塔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灰白的,冷的。
薇尔坐在椅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你问了我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安瑟尔没有转身,“但莫尔说得对,你失去的记忆,换来了什么。”
“交换,意味着公平,付出意味回报”
薇尔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安瑟尔说。
“我不知道。”
安瑟尔转过身,看着薇尔。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
“那就做一个关于沉没的测试”
“毕竟这个世界只有遗忘与记忆,在失去记忆之后,你是否得到遗忘?”
薇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轻轻点头。
“放轻松,就和你入学测试时一样,不要有任何的排斥,所谓下沉不过是以精神对渊海的模仿”
安瑟尔从书架侧面取出一盏灯。银色的,不大,灯罩里的火焰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她提着灯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跟上。”
薇尔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廊很暗。安瑟尔的脚步很轻,像没有重量。薇尔走在后面,看着那盏深蓝色的灯在昏暗中晃动,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们走到一扇门前。门是铁的,黑色的,没有把手。安瑟尔把灯举起来,光照在门上,那些锈迹像活物一样流动,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墙壁,没有地面。
安瑟尔走进去。
薇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虚无。风从里面吹出来,很轻,带着一种她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不是海腥,不是铁锈,是更糟的,像什么都没有之前的那种味道。
她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门不见了。她站在一片纯粹的黑暗里,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那盏深蓝色的灯在不远处亮着。
安瑟尔站在灯旁边,没有看她。
“你现在在哪里?”安瑟尔问。
薇尔想了想。
“渊海。”
“多深?”
薇尔低下头,看着脚下——其实没有脚下,只有黑暗。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距离。那个刻度在她意识里浮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三千。”
安瑟尔没有说话。
薇尔继续往下沉。她松开自己的意识,让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松开。那些固定她的东西,母亲的脸,莉维亚的笑声,霍普夫人的围巾,卡里尔站在门口的身影——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远了。像站在岸上看着一艘船在远去。
“五千。”
安瑟尔的轮廓变得模糊了。那盏灯还在,但光已经快要看不到了。
薇尔没有停。
“八千。”
周围开始出现碎片。破碎的名字,模糊的面孔,消散的呢喃。它们从她身边流过,像河面上漂过的枯叶。她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它们流过去,像看一条河在流动。
她想起了那只灰白的手。想起了碗底的水面。想起了那个她投下去的东西,那段关于刺绣、关于织补、关于用针线把名字缝进衣物的记忆。
它还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不是在水面上,是在更深的地方。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太久,但还在。
“九千。”
安瑟尔已经看不见了。灯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暗,和那个刻度。
薇尔继续沉。
九千五百。九千八百。九千九百。
她在九千九百九十九米的地方停下来了。不是她停的,是那道线还在。那道模糊的淡白身影站在深渊边缘,背对着她,面朝虚无。
这是她所能达到极限,也并非极限,而是清醒的时刻。只不过这一次
她跨过了那条线。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都断了。她不再记得母亲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不再记得卡里尔站在门口的笑容,不再记得霍普夫人的围巾是什么颜色。那些线松开了,像水从破了的容器里流出去,流光了。
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站在一片纯粹的、无边的、彻底的虚无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空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光。很弱,很细,像一根快要断的线。琥珀色的。在她心里,在她还很深的某个地方,还在亮着。
她认出了它。
那是她投下去的那段记忆。它还在。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沉到了这里,沉到了万米之下,沉到了她失去它的地方。
它还在等她。
薇尔伸出手,触碰了那道光。
然后她开始上浮。
安瑟尔站在房间里,那盏深蓝色的灯放在桌上,火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薇尔坐在椅子上,睁开眼睛。
安瑟尔看着她的脸。
“你下去了。”
“下去了。”
“到了哪里?”
“万米之下。”
安瑟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
薇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空的。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我投下去的记忆。”她说。
“被遗忘的记忆吗?”安瑟尔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星辰塔。
“万米之下,是遗忘的领域。”她背对着薇尔,“你跨过去了。你已经不在记忆这一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