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水天相接处那道笔直的海平线在午后的日光中缓慢地浮动。
身后岛礁上传来几声海鸟的鸣叫，又渐渐停了。
他等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也没有等到下一艘船的影子。
他回到那棵矮树旁坐下，靠在树根上，望着海面上缓慢变化的光线——从正午的亮白到午后的淡金，再到傍晚的橙红，海面上始终无船影。
入夜后，海面上起了薄雾。
月光被云层遮去大半，岛礁周围的海水变成一片暗沉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以下缓慢地移动着，边缘模糊，时远时近。
李天坐在矮树旁没有起身，只是将神识探出，在灰礁岛周围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灰礁岛南面的水面忽然开始隆起。
李天目光看过去，那不是波浪，不是潮涌——是整片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来一样，缓慢地向上鼓起。
边缘的海水沿着隆起的弧度向外退去，发出沉闷的涌流声。
水面的隆起越来越高，先是三尺、然后是五尺、一丈，暗青色的海水沿着弧面滑落，露出下方黝黑色的硬壳。
那硬壳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纹路和附着物，像是一座沉在海底多年的荒岛被顶出了水面。
黝黑色的硬壳继续上升，露出一对巨大的、缓慢摆动的鳍状肢，每一下摆动都带起一片暗流涌动。
紧接着是头颅——一颗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巨颅从水下探出。
黝黑色的皮肤紧绷在隆起的骨骼上，双眼浑浊，布满海藻的缝隙中透出两道极淡的青色光芒，缓慢地眨了一下。
负山鳌。
整座灰礁岛都在震动。
李天站起身，站在矮树旁，看着前方那片正在不断升起的水面——那头负山鳌的身躯还在继续上升，黝黑色的背甲上附着着厚厚的藤壶和海藻，如同庞大的小山一样在海面上缓慢移动。
那庞大的身躯正在调整角度，像是正在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寻找什么。
它转头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海水的翻涌和沉闷的轰鸣声。
负山鳌的目光落在李天身上，停住了。
它转头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海水的翻涌和沉闷的轰鸣声。
负山鳌的目光落在李天身上，停住了。
它的头颅微微转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一瞬间，李天看清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亮起——不是敌意，只是审视。
负山鳌的头颅朝他低下来。
庞大的阴影笼罩了整片浅滩，暗沉的海水在它移动时翻涌着退向两侧。
李天没有退。
负山鳌的头颅停在他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喷出一道温热的气流，裹着海水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袍下摆。
“小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负山鳌声音低沉，询问着。
李天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路过了这里。我要回南洲。”
随后，李天再次开口，“前辈还记得我。”
负山鳌鳖了李天一眼，“怎么会不记得？你小子身上那股气息特别，只是那种特别，不知道来自哪里。”
他顿了顿，“当初要不是那老小子，我一口把你吞了，说不定现在早跨入神祖境了。”
负山鳌没有说什么，只是感叹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已经神相中期境界了。”
李天看着负山鳌，问道，“前辈，你认识他？”
负山鳌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极淡的青色光芒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那老小子……”
它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从哪来。”
李天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负山鳌的头颅微微抬起，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他每隔几年会来一次，也不做什么，就在水面上站一会儿，看一眼就走。最后一次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它顿了顿，“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以后会有一个年轻人路过这里，让我别动他。”
它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重新落在李天身上：“那个年轻人就是你。”
李天沉默了片刻，“前辈也不知道他？”
负山鳌的目光在李天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
李天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听出来了，负山鳌确实不知道那位前辈的来历，它只是见过他，记住了他，然后等了很久。
它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庞大的身躯已经开始缓缓下沉。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它黝黑色的背甲向上攀爬，将那些藤壶和海藻重新浸没。
它沉入海面时动作很慢，像一座正在被海水吞没的山，头颅最后没入水中，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完全沉没之前看了李天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记住了他的样子。
海面合拢后，只剩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波纹，那波纹向四周散开，与岛礁边缘的水纹交汇，便再也分不清彼此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李天站在浅滩上，看着那片正在逐渐平复的水面，直到最后一圈波纹也消失在海风中，才转身走回那棵矮树旁坐下，靠着粗糙的树皮。
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盐和藻类的气息，持续地拂过他肩头和衣袍下摆。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再看向那片水面。
负山鳌没有再浮上来，海面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新的轮廓。
李天不在想什么，开始了修炼。
就这样，一连两天，都没有见到任何船只从灰礁岛而过。
第三日傍晚，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夕阳正在沉入海面以下，将那片水域染成暗金色，那个黑点正在缓慢地变大，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李天从矮树下站起身，走到浅滩边缘，看着那艘船靠近。
船身比老渔民那艘大一些，船头站着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短衫，肤色黝黑，神道初期的修为，气息稳定但不强。
像是常年出海的人。
他隔着数百丈的海面看了一眼李天，然后挥了挥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船在灰礁岛北面的浅滩处停下，中年汉子没有跳下船，站在船头问了一句：“去南洲的？”
“是。”李天回答着。
“上船，我路过这里，正好要回南洲，你付船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