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魏延无眠,他坐在篝火旁心里满是焦虑。
敢把人放进城内,他赌的是外务属会跟他有默契,有袁征和蒋琬的态度,他觉得这件事至少有解释的机会。
可现在董允掺和进来了。
董允不禁掺和进来了,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似乎还探听了很多军中情报。
这若放在平时,那个年轻人早就被他扣下来了,可现在有一把不算锋利的小刀正攥在太守府手中。
游街是假,通过游街把人送进去才是真。灞桥一事过后,魏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要卖孙礼这个面子,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可人是通过汉中守卫进去的,董允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叫停这件事,现在微妙的是董允把人放进去了,却又派胡博来问罪……
魏延不由的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董允到汉中的第三天,终于收到魏延的来信说可以进行玺印交割了。这一天的傍晚,仲夏暴雨,雨水几乎把马车的顶给淋透了,管家从街坊借来蓑衣,董允就这样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浑身湿透的走进了汉中府。
随行几十人,每人抱着一只上锁的木匣,里边存着文房四宝和珠算器具。
可令董允没有想到的是,现场根本看不出任何交割的迹象,只有魏延坐在篝火旁守着一锅香喷喷的狗肉。
董允取下斗笠,俊秀的脸上带着些许藏的很深的愠怒,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淋成落汤鸡的几十名门客,心里思绪万千。董允是董和的儿子,世家大族,又有在东宫行走的职务,他为什么要受这个义阳匹夫的憋屈!
可现实就是这样,也正因为你董允有这样的身份,我就敢折磨折磨你,你董允凭什么以一个毛头小子的年纪跟我竞争汉中大员的职务!我魏延戎马厮杀为先帝刘皇叔舍身救驾,你凭什么就因为有个好爹就能春风得意马蹄疾!
魏延自顾的坐着,一句话也没有,似乎这房间内根本就没有进来过这么多人。
“将军,董允侍郎到了。”一旁的杨洪提醒了一句。
“哦~”魏延只是这么随口应承了一句,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缓缓的站起身,目光看向那个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老夫久思丞相托去五丈原屯田的事,故而怠慢了侍郎。”眼看董允一脸柔和,魏延的情绪也缓慢爬升。
“将军事务繁多,我们等着也是应该的。”董允这才走近篝火,重新整理了情绪。
“汉中之事又岂止繁多,这里复杂的情况就像周边竖着的几座大山,这会他遮了阳光等会他挡着雨层出不去,小小的汉中可没少为难老夫,如今侍郎来了,年轻人心劲高力气大,老夫相信不管多大的山都挡不住侍郎的目光。”魏延指了指跪垫,董允便带着一身雨水跪在篝火前边。
这句话说的再简单不过,一是汉中复杂我一个先帝封过侯爵的人治理起来都觉得吃力,你这个年轻人敢上手吗?第二你或许敢上手,因为你毕竟是有背景的人……
董允没有着急,他不慌不忙的给自己舀了一碗热汤,这碗热汤也没有递到魏延手中,他自顾的喝了几口,等全身被一股暖流打通以后,才做出缓和舒服的状态。
“将军所言晚辈未敢顾虑,生逢乱世走马上任乃是常态,自入东宫以来,身边权谋伐乱不胜其烦,晚辈只敢惦记尽忠尽职不厌其烦……今日有幸在将军之后承接汉中,以后一定为将军戎马事业刻苦支撑。“董允又一次看向身后的门客,示意魏延可以进行交割了。
“侍郎有如此心志,不愁汉中安稳,只是可惜了侍郎这一番心意,老夫并不是去戎马而是去闲散屯田……”魏延正视了一眼对面的董允,对这个年轻人的回答表现出认可。
曾几何时,公元219年,先帝欲立汉中侯,当时朝野都在猜测这个位置当属三爷张飞独一不二!可先帝力排众议封了大将魏延。当时在蜀汉最高规格的晚宴之上,仍有人对魏延入主汉中保持怀疑,先帝就举着酒杯问他,当如何守住汉中?
当年的那一刻,跟现在自己逼问董允,不就是历史轮回么,董允现在的回答跟当年自己的真诚,又何尝不是相似……
“以晚辈来看,将军去屯田可不是等闲,晚辈在东宫熟知圣上和丞相苦北伐粮草久矣,如今能有将军去五丈原屯田,后续将军之力便是蜀汉北伐之力!晚辈来承接汉中,只是助将军稳和后方而已。”董允压下去一个喷嚏,看来感冒离得不远了,亦或许这句话说的真真假假藏了水分~
魏延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恢复暗淡严肃,他顺着董允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十名门客,“让这些幕属都回去吧,玺印你也拿上,汉中的事有杨洪主簿在,就不需要复杂的交割了。”
董允瞪大眼睛,只说山高水远不必拘于流程,可我来一趟只把玺印拿走,也太不重视东宫了。但他抬起头看向魏延,那一双铜铃般眼睛瞪得比他还要大,这个意思分明是在说就这么定了没有余地。
董允自此灰溜溜的进入汉中。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刻的魏延面对董允的进击,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胡博打发走了,把龙吟洞没有交割的罪名继续强加在魏沐身上,并且邀请现任汉中府对军内的所有粮草器械进行新一轮盘查。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焦虑的在营帐中踱步,他是一个杀伐决断的武将,现在让他去猜东宫侍郎的心思,他又如何能猜清楚。
他的目光一遍一遍看向帐外,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昨天被他赶走的新任督军马督。马督劝他不要把魏沐送去汉中游街,他现在忽然记得很清楚,当时马督的眼神中饱含深意。
经过龙吟洞一事,他本来很想信任这个有着资深情报专业的新人,但蒋琬说让此人常伴左右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他畏惧的不是马督和蒋琬,而是他对杨仪和外务属没有任何控制能力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