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后,宪兵司令部二楼小型会议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狭长的实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司令部各级核心军官,军装规整,肩章肃穆。
人人正襟危坐,气息沉敛,偌大的房间鸦雀无声,只萦绕着一股凝重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呼吸发紧。
周正青端坐于首位主位,身姿挺拔沉稳,神色淡漠无波。
桌案正中央,平铺着一份刚解密的加急电报,纸面字迹工整,落款赫然是本土陆军省。
周正青指尖轻轻一推,将电报推至长桌正中,落入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内。
“都看过了?”
他声线平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威压,瞬间稳住全场心神。
“看过了。”
左侧首位的小藤三郎率先应声,眉头紧紧锁起,面色凝重,字字沉缓开口:
“大本营指令清晰,如今徐州战事全面吃紧,大本营要求宪兵司令部所辖宪兵队全员配合,全线强化津浦线沿线治安肃正,稽查布防,稳固后方补给线。”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接续道:“同时。。。陆军省建议司令官本人,尽快南下赴上海坐镇履职。”
会议室空气瞬间一凝,众人神色悄然紧绷,无人出声,唯有沉沉的静谧蔓延开来。
“这么急,陆军省直接来催促我们南下,理由是什么?”另一边的景仁诧异问道。
山谷正树俯身紧盯电报原文,逐字逐句解读,语气审慎:“表面理由为,上海新宪兵司令部工程加急收尾,整个华中宪兵体系的战略重心,即将全面南移。”
一旁的南造云子眸光微沉:“我啊,收到本土一些消息。”
众人闻言看向她,个个面带疑惑。
“消息说是行,华北方面军急需一个能为徐州战局兜底,扛下所有罪责的人。”她目光扫过全场肃穆的众人,字字清晰落地。
山谷正树追问:“南造课长的意思,是这件事还能牵连到我们头上不成?”
南造云子轻笑一声,缓缓点头道:“若将军迟迟不南下履职,此次前线战事失利的所有罪责,迟早会被寺内寿一牵连到宪兵司令部头上。
寺内寿一性情高傲强硬,素来不肯低头认错,这场败局,他必定会拉着人买单。
而这,是陆军省那边不愿意看到的,也不愿意再次和将军发生矛盾。”
一语堪比道破天机。
在场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军中老人,不懂战局规则与官场博弈,但南造云子说的很清楚明白。
寺内寿一扛不住了,徐州战场那边进展缓慢,他想拉个人一起负责。
而本土那边可能是察觉出了苗头,他们可不想真的再次和宪兵系统这边闹出矛盾,所以第一时间催促周正青离开华北这个是非之地。
淮河防线受阻,滕县战场僵持不下,华北方面军原定的两路钳形攻势彻底卡在半路,进退两难。
战事僵持损耗巨大,节节拖沓之下,必须有人出面承担战败罪责。
前线浴血作战的主将万万不能替换,一旦临阵换将,必然军心大乱,全线崩盘。
如此一来,身处后方,手握治安大权的宪兵队,便成了最完美推出来阻拦军部问责的挡箭牌。
沉默良久,天津宪兵队队长中岛一郎挺身开口,语气郑重,带着关键问询:“司令官,若司令部正式南迁,天津这边的防务与政务,后续如何处置?”
周正青目光笃定,应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你留守,保持不变即可。
司令部南下之后,天津宪兵队一应大小事务,全权由你中岛一郎统筹负责。
今后宪兵司令部与华北方面军,地方各部门的所有公文往来,防务签字,政令落实,皆由你全权签署批复。
遇疑难不决,权责两难之事,即刻向我发电报请示,无需擅自决断。
你大可以放手去做,就像留在哈尔滨的宫寺辉一样,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们。
同样,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嗨咿!”
中岛一郎猛地挺身站起,腰背挺得笔直,标准立正行礼。
他面上神色沉稳肃穆,不见丝毫慌乱,可垂在身侧,攥紧电报的右手,指节已然微微泛白,骨线紧绷,泄露出心底的波澜。
他从本土调任天津至今,早已预料到司令官不可能永远坐镇天津,总有离开的这一天,可真正降临之时,依旧倍感沉重。
天津从来都不是安稳之地。
这里坐拥外国租界林立,各国领事馆交错,牵扯无数涉外势力。
更暗藏各路地下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更有宪兵司令部不少产业是不能跟着一起南迁的。
隐秘经济往来,特别是吗啡工厂等极重要的地方,以后都将由他来负责。
往日有宪兵总司令部坐镇,有鹰崎拓人这位司令官压场,无论是天津本地暗流,还是北平华北方面军的各方牛鬼蛇神,皆心存忌惮,不敢妄动分毫。
可从今往后,天塌地陷的重压,尽数落在了他一人肩头。
所有博弈,所有风险,所有罪责,都要由他一力承担。
这是司令官给予的无上信任,更是一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千斤重担。
中岛一郎垂眸躬身,心底已然无比清醒,自己必须要压服所有。
而司令官就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会议室的沉凝气氛尚未散去,所有人的注意力还落在中岛一郎接下留守重任的肃穆之上。
周正青目光微转,越过一众军官,直直落向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
“还有你。”
话音落下,全场视线齐齐跟着偏移。
丸野一郎本缩在角落,他是被人特意通知过来参加会议的。
不知道原因的他,一直战战兢兢,毕竟小仓大智那想想就让人社死的下场,就在前面摆着。
丸野一郎也不知道自己是有什么事,被将军知道了。
毕竟他还真有不少小秘密。。。。
此刻,陡然听到周正青的话,他浑身骤然一紧,像是被利刃点中要害,猛地挺身站起。
那张素来紧绷,略显狭长的驴脸绷得死紧,下颌线死死收紧,双唇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冷硬直线,浑身肌肉都处于极致的绷紧状态。
“在!”
一声应答铿锵有力,却掩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