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
好像昨天这两人还在讨论过年的时候,应该吃点什么好吃的,转眼又是大半年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变化不少。
顾晏因为在农机站表现优异,又被发现对机械维修有天赋,被招进了镇上的机械厂。
从拖拉机手到机械厂工人,身份变了,工牌上的字变了,工资条上的数目也变了,可唯一没变的,是顾晏依旧每天准点准时回家的习惯。
机械厂在镇子东头,离柳溪大队有十几里路。
骑自行车快些也要大半个钟头,冬天顶着风,夏天冒着汗,可顾晏从来没想过搬到镇上住。
厂里不是没给职工宿舍留床位,他摆摆手没要,说家里有人等着。
同事笑他还没结婚,就是个“耙耳朵”,等结了婚,指不定怎么样呢!
可顾晏也不恼,只咧嘴一笑,该回还是回。
偶尔有加班的时候,无论多晚,顾晏都会赶回柳溪大队。
有一回厂里抢修一批急件,他忙到夜里十点多才收工。
工友劝他:“都这个点了,就在宿舍凑合一宿呗,明早再回去。”顾晏一边套上外套一边往外走:“不行,小悦一个人在家,我不回去她睡不着。”
那天他骑到柳溪大队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的灯亮着。
李悦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在画家具图纸,听见动静抬起头,也没多说什么,起身去灶间给他热饭。
顾晏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十几里夜路,骑得值。
李悦这边,木工组也越办越好。
一开始只是柳溪大队村里几个会木工的师傅凑在一起,后来名声传出去,附近几个村子那些本来单干的师傅也都找了过来。
李悦做事有章法,接活、分料、定工、验货,每道工序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师傅们服她,也愿意跟着她干。
他们的家具不只在这一亩三分地上销售了。
镇上的供销社牵头,把家具卖到了其他省内的其他地区,算下来有三成是走的外销路子。
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和记住这些家具的产地,李悦和村干部商量过后,定了一个家具牌子——三柳牌。
牌子挂出去那天,顾晏特意从镇上赶回来,帮着她把一块刷了红漆的木牌钉在木工组院子门口。
顾晏站在底下仰头看,念了一遍:“三柳牌。”
李悦仰头看着他,问:“咋样?”
顾晏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挺好,朗朗上口,一听就能接记住。”
这年九月的时候,顾晏被安排去海市的机械厂学习技术。
通知下来那天,他回家跟李悦一说,李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巧了,我也要去海市。”
顾晏没反应过来:“你去海市干啥?”
“海市举办一个家居展交流会,”李悦把桌上的图纸收拢起来,“三柳牌如今也算比较有名的牌子了,作为技术骨干和管理者,我要跟领导们一起去。”
顾晏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两个人对了一下出发日期,发现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
“要不我请几天假,等事情办完了,咱们在海市多留几天?”顾晏目前属于机械厂的员工,培训时间和日期都是厂里定好的,没法改。
李悦本身就是领导,她要比顾晏自由很多。
李悦把一件外套收进了包袱里,想了想,说:“也行,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把你介绍给我爷奶,他们虽然也认识你,但这次的身份可能要重点说一下。”
顾晏心中一喜,掰着手指头算:“过了年,我们也该十九了,如果这次顺利的话,我想明年就让大队开介绍信领证。”
李悦有些无奈地道:“你消停点吧!你大哥顾清还没结婚呢!这次回去先看看你爸妈反应再说。”
顾晏被泼了一瓢冷水,倒也不泄气,嘿嘿一笑:“那行,先见你爷奶,我好好表现。”
李悦瞥他一眼:“你最好是真好好表现。”
“你爸妈那?”顾晏有些欲言又止。
“看情况吧!反正他们对我的事情也不太关心。”李悦不在意地说道。
眼看下乡快两年了,李家父母那边拢共就写了几封信,最开始的两封还是写信来骂人的。
后面的,都是写来要东西的。
李悦一封没回,他们也就不再写信过来了。
出发那天,两个人一起坐上了去海市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片片往后退。
顾晏把两个人的包袱并排放在行李架上,看着那两个包袱挨在一起,忽然想起那个包裹上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
他靠在座位上,嘴角又压不住了。
李悦坐在旁边翻一本家具图册,余光瞥见他傻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你乐什么呢?”
“没什么,”顾晏把目光从行李架上收回来,看着她,“就是觉得,不管什么样的日子,只要能和你在一块,就很好!”
李悦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图册,可耳朵尖悄悄红了。
火车一路向南,载着两个人,奔向他们曾经生活过很多年的城市,也奔向一个他们心里都隐隐约约盼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