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妈抬头,正看见陈老太站在队伍中段,一手挎着个蓝布包袱,一手朝她招了招。
陈老太也是认识这个邻居的,她家儿子和顾家人住在一个大院里好多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
顾妈赶紧提起布袋往前走了几步,笑着应道:“大娘,您也来寄东西啊?”
“可不是嘛。”陈老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个位置,“本来给悦的东西都寄完了,可前天老头子厂里发了新年福利,你猜是什么?
呢子布票!这可是稀罕东西,正好商店里还进了一批红呢子,我赶紧扯了料子回来。
你说这大过年的,孩子在外头,总得穿件新衣裳吧?我又从家里凑了些过年能用得上的吃食,想着赶在停运前再给她寄一趟。”
顾妈低头一看,陈老太那蓝布包袱虽然不大,可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陈老太则是替孙女叫屈——那么好的孩子没摊上个好父母。
她心里有些发酸,有些感慨地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顾晏有你们这样的爸妈是好的,不像我家悦,要不是我们老两口凡事都想着她点,她的日子得苦死。”
顾妈心里正堵着,听了这话,倒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她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大娘,虽然是都是为了建设国家,可我这心里还是多多少少有些担心我家阿晏。
那孩子打小就身子弱,而且有什么话也不跟家里说,今年过年不回来,我这当妈的,能帮衬着点就帮衬着点吧。小辈在外,时刻牵着咱们长辈的心啊!”
陈老太点点头,深有同感地拍了拍顾妈的手背:“可不是嘛。咱们这把年纪了,图什么?还不就是图孩子在外头能好好的。
我家悦也是,走的时候瘦得跟什么似的,我给她寄了几回东西,上回信里说胖了些,我这心里才踏实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从孩子小时候的趣事,说到插队地方的天气,又从天气说到过年准备的东西。
队伍慢慢往前挪,她们俩也跟着往前挪,聊得投机,倒不觉得时间难熬。
两个人越说越觉得投缘,连旁边排队的人都忍不住看了她们好几眼。
聊着聊着,就轮到她们两个了。
因为两个人是并排站一起的,所以这邮寄地址也是一同递出去的。
顾妈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陈老太也把蓝布包袱搁了上去。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先称了顾妈的包裹,又称了陈老太的,低头开始填单子。
“寄到隔壁省,江市三清镇柳溪大队知青独二户,顾晏收。”工作人员念了一遍,笔尖在单子上刷刷地写。
“对。”顾妈应道。
工作人员又翻开陈老太的单子:“这个是……三清镇柳溪大队知青独二户,李悦收。”
她写了两笔,忽然顿住了,抬头看看顾妈,又看看陈老太。
再看看手底下的两张单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咦?你这是要往同一户人家寄东西吗?地址都是一样的。”
陈老太到底年纪大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往前凑了凑:“什么同一户?”
顾妈却是把自己的单子和陈老太的单子并排放了一起。
两张单子上,收件地址一模一样:三清镇柳溪大队知青独二户
只不过一个写的是“顾晏收”,一个写的是“李悦收”。
顾妈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定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陈老太。
陈老太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低头看看那两张单子,又抬头看看顾妈,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还浑然不觉,笑着问:“那你们是一家的?要不要合在一起寄,省点邮费?”
顾妈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张“李悦收”的单子看了好几秒,刚想说——不用。
“那就放一块寄,收件人写两个,我们再写个纸条放里面教他们怎么分东西就行。”陈老太这会儿也回神了,那一句“省点钱”像是触发了她的节俭开关。
纵然表情有些复杂,她还是拉着顾妈说道:“顾家的,咱们省一点,你把你的东西大约写个清单,后面补一句,剩下的都是我悦的,就行了。”
顾妈犹豫了一下, 本来是想拒绝的,但听到这邮费能省好几块,她的心思也动了。
关键是队伍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探着头往前看。
“怎么说,你们这包裹怎么寄?分开?还是放一起?”工作人员虽然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不过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顾妈咬了咬牙,管他什么原因,省钱是才硬道理,她连忙开口道:“就放一起寄,等我几分钟,我写个纸条放里面。”
等邮寄完东西,顾妈接过收据,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老太手里的那张地址单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把收据往兜里一揣,提起空布袋,对陈老太勉强笑了笑:“大娘,那我先走了,还得回去上班呢。”
陈老太点点头,也笑了笑:“去吧,路上慢点。”
有些话有些事情,还真是不能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说,否则后面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而且这种事情,还是要先写信问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