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妈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明天要邮寄出去的物资,手上动作麻利,嘴上却一点没停:“怎么滴!吃得不好,还能把咱们留在年这边?
再说了,我只是寄个大头,咱们自己家还是会留一点点的。腊肉切一小块下来,香肠留两根,够咱们俩过年包顿饺子就行。
阿晏在外头,人生地不熟的,过年连口家里的味道都吃不上,你当爹的不心疼,我心疼。”
她说着,把最后一包水果罐头塞进布袋里,又使劲勒了勒口子,仿佛这样就能把当妈的那点牵挂也一并扎进去。
顾爸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转身去倒水,又被顾妈叫住了:“对了,你回来了正好。
大儿子一个上午没从房间里出来了,你去看看顾清。”
“他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在屋里能有什么事。”顾爸嘴上嘟囔着,脚还是往顾清房间走。
顾妈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他手还伤着呢,别是换药换不好,又逞强。”
顾爸轻叹一声,走到顾清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应声。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顾爸皱了皱眉,直接把门推开了。
门一开,一股浑浊的烟味扑面而来。
因为是冬天,窗户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那点可怜的缝隙根本散不出去什么,烟味在屋里积得结结实实。
顾爸进门也算是闻了个正着,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他目光一扫,正看见顾清手忙脚乱地往枕头底下藏什么东西。
顾爸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掀开枕头——一包拆了封的烟,还有散落的几根,火柴盒歪在旁边。
“你小子,在床上抽烟?”顾爸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但话一出口,他又鬼使神差地压了压,换成一种过来人的口气,“顾清,你是怎么想的?
你妈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从前我也在床上抽过烟,但是我被你妈打得多惨,你是没看见是吗?而且一下子还抽这么多,你是想找死吗?”
顾清靠在床头,手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硬得很。
他也不辩解,只是从枕头下掏出火柴和一包烟,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扔。
“这是哪里来的……”顾爸刚刚问了个开头,就自问自答地道,“我知道了,是前几天那几个来看你的工友给你送来的,对吧?”
“是他们给的,他们凑钱给我买了一条烟。”顾清索性破罐破摔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硬气,“爸!我都已经二十了,抽个烟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怎么你宝贝乖儿子不抽烟不喝酒,你就要求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想要像顾晏一样!”
这话像一根刺,扎得顾爸心里一堵。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骂,可看着儿子那副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的样子,又想起这些天家里因为李芹的事闹得乌烟瘴气,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可顾爸到底还是顾爸,他不会说什么软话,只是走过去把窗户的缝隙开大一点散味道,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晃。
他背对着顾清,声音闷闷的:“这是抽烟的事情吗?如果在院子里抽烟,我不会多说什么,可你偏偏在床上抽烟。而且你这还受着伤呢!抽这么多烟对你身体没好处。”
“不用你管,我的身体,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顾清依旧油盐不进,往床头一靠,脸别向墙壁,只留给父亲一个后脑勺。
顾爸站在窗边,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动了动。
他看着儿子缠着纱布的手,又看看那包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半晌,他伸手把烟和火柴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
“烟我没收了。你要抽,等伤好了,到院子里抽,别在你妈眼皮子底下惹她。”顾爸说完,也不等顾清回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妈给阿晏寄罐头,给你留了两根香肠。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声。
顾清依旧面朝墙壁,可那只没受伤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顾妈特意请了半天的假,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往邮局走。
路上风大,她把围巾又紧了紧,心里却盘算着:腊肉得赶在停运前寄出去,不然阿晏过年就真吃不上了。
隔壁省虽然不算远,可这年头寄东西不像后来那么方便,一到年根底下,邮局说停就停,谁也没办法。
到了邮局门口,果然已经排了一条不短的队伍。
顾妈站在队尾,往前探了探头,看见前面的人手里不是包袱就是网兜,全是大包小包往外地寄东西的。
她叹了口气,把布袋往脚边一放,搓了搓冻僵的手。
就在这时,她听见前头有人喊了一声:“哟,这不是顾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