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里靠在座椅上,语气带着逗弄:“观察这么仔细,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他没接这句话。
“你右手的伤还没好。”
姜里的手缩了一下。骨牌在锁骨上烫了半度。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的假币转移用了左手。你从来不用左手做那个动作。”
姜里盯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像一口很深的井。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口井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个瞬间很短。他眨了眨眼,影子消失了。但姜里看到了。
骨牌又烫了半度。
“沈渡。”
“嗯。”
“你说你只是路过。但你连我票房多少都知道。”
车停下来了。红灯。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
他整个人坐在驾驶座上,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地覆在颧骨上方。不动,不响,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恰好借了这辆车、这场雨、这个红灯,短暂地停留一下。
沈渡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我关注了你所有演出的数据。”他的声线偏低,像大提琴的c弦,琴弓放上去,它就响了,“从你入行开始,每一场的上座率、票务走势、观众留存率。你的曲线很漂亮。”
姜里歪着头看他。
“你关注我?”
“我关注数据。”
“我的数据。”
“所有值得关注的数据。”
红灯还在倒数。雨声很大。
他说“值得”的时候,尾音没有上扬,没有下沉。只是平平地落下去,像一枚硬币掉进丝绒里。
但那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好像被他擦拭过。
姜里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
“那你不是从我入行第一天就在看我了?”
他没回答。
绿灯亮了。车开出去。
姜里没再追问。但她突然觉得车里有点闷,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在空气里膨胀。
她的骨牌在持续发热,像一只被捂在掌心里的蝴蝶,在缓慢地、固执地挣扎。
她在心里说:停。
骨牌没有停。
沈渡把车停在她酒店楼下。雨小了。姜里下车,弯腰敲了敲车窗。
他摇下玻璃。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白的皮肤被染了一层暖黄。
“沈渡。”
“嗯。”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里,有三句是假的。你猜是哪三句?”
他看着她。雨水打在她的脸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锁骨上露出一截红绳。
他没有猜。
“你要说,我的讲座不是明天下午。”他说。声音很平。
姜里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查过。”他说,“你查了我的日程。你知道我今天没有讲座。你知道我来这个小城市没有任何公事。”
沉默。
雨落在两个人之间。
“那你为什么来?”姜里问。声音比她预想的低了一点。
沈渡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但姜里注意到——他的左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指尖自然垂落,像一架钢琴的琴键在等待被按下。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也许是两秒,也许是五秒——他说:“你的骨牌,在发烫。”
姜里低头。红绳露在外面,骨牌藏在衣服里。他看不到,但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
“也许它认得我。”沈渡莞尔。
姜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的舌头是干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她想用这个甜味盖住某种从胸口涌上来的、她不想承认的东西。
“沈渡。”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她说,“不过,交个朋友?”
三十秒后。
“可以。”
姜里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她没看到他留在车里,坐了很久。也没看到他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字。
最新的一行,日期是今天。
上面写着:我又见到她了,她还记得我。
但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比上面的更轻、更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
写着:她吃橘子味的糖。
沈渡合上笔记本,放在副驾驶上。
他发动车子,雨刷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酒店门口的那盏灯。灯下已经没有人在了。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几百年了,他看过的每一个人都会走,都会忘记他。
但他还是会看最后一眼。
不是留恋,是记录。
记录每个人存在过。
记录她。
...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
生离死别,跨越山海,无数次重逢又遗忘。
那些往事太沉了,沉到说出来都觉得轻。
最后它们都沉在岁月底下,变成几行字,一个动作,一颗橘子味的糖。
过段时间,她还会忘。
可总有一天,她会再想起来。
沈渡这一生,只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始终记得的人。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