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分院外的雨越下越大,由于总院最近指派的的行动颇多,饼干厂房已经暂时停产,分院里的人比我之前来的那几次都要少,可病房倒是没几个空的。
“都是最近在黄河流域公干时受了伤的”老爸走在在过道外,目光扫过一间间病房时说道:
“山鬼这次的行动波及范围很大,我们派出去调查的人为此牺牲了好几个,现在能住在南部分院的,都是在招待所里长期监管治疗并确认转为轻症之后转来的同事。”
我:“招待所?这名字可真够复古的,那是个什么地方?”
老爸:“我们口中的‘招待所’,其实是一家专门负责监管受伤重刑犯和关照特殊身份人士的封闭型疗养院,那里不属于我们管理,同时也独立于七零九所,是个直接对上边负责的特定部门,我实话跟你说,你妈从日本回来后,就一直都是被要求待在那里配合治疗和监管。”
“由于这次山鬼的行动很特殊,我们认为黄河流域的各种异象很可能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并用于吸引我们火力的,通过我们对回总院汇报的同事进行询问得知,不少同时是在执行这次任务的过程中遭到埋伏之后才受的伤,山鬼居然能准确预知院里的行动,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我:“院里还有内鬼。”
老爸点头道:
“所以老周在请示过上边之后得到允许,让这次行动的每一支队伍在回总院来汇报完工作的之后,全都必须要到招待所进行一次体检,受伤的则要留在招待所进行治疗,直到转为轻症之后,均需转回到南部分院继续接受监管和康复疗养。”
我和老爸去一间单独的病房看望了一下母亲,母亲身上的伤虽然多,好在大部分都是轻伤,再加上有通天犀角的辅助加持,她只要在这里继续积极配合治疗,不出一个月能出院。
“妈,你体内还有那只合神兽?”
我坐在病床上一边帮母亲削苹果一边问母亲道。
母亲:“就剩一只从从还在我体内,你应该听说过它,《山海经·东山经》里记载过它,样貌似狗,长有六足,因叫声‘从从’而得名,十八岁那年,我找到了它,那天正好是黄昏,所以我给它取名玄黄。”
我:“那你的棍法,我看着可不太像《玉虚十三式》。”
母亲接过我手中的苹果,笑道:
“那当然是《玉虚十三式》,我只是根据玄黄的特点,将这套棍法进行了一次最适合我施展的改进而已,我给这套棍法取了个新名字叫‘玉虚六合棍’,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我继续向母亲问道:
“我现在心里还有一个疑问,妈,你带我去训练,是经过了老周的同意的,是吗?”
母亲和站在身旁的父亲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回答道:
“对的,毕竟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我:“那既然如此,为什么骆达还能找得到我们?”
“这确实是个问题”,老爸接过话茬说道:
“如今来看,那个躲在院里的内鬼,就快露馅儿了。”
这时,老爸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然后点开视频通话,老周的大肉脸立马塞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怎么样,可以开始了吗?”
老周盯着老爸的脸问道。
“可以了。”
老爸说着便将他的手机屏幕怼向我,老周看着我油腻的笑道:
“小放啊,哎哟,怎么又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啊,你爸妈看着得多心疼。”
“周院长,别来无恙,有什么话您还是直说吧。”
我不耐烦的回道。
老周“嘿嘿!”的大笑了几声,然后立马收起脸上的笑容,并将手机屏幕里的画面转向一处半黑半亮的地方。
“这里信号不太好”,老周晃动了几下手机屏幕说道:
“清晰度也一般,你得看仔细点。”
“看什么?”
我眯着眼看到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布满了凹凹凸凸的黑色棱角,不禁疑惑道。
老周躲在画面之外,手指抖动着将屏幕朝着这片不规则的空间越拉越近,在一片马赛克缓冲消失之后,我才勉强看清那片映在画面里的空间原来是一个山洞。
“这回好点儿了吗?!”
老周在画面之外大声喊道。
我:“还行,周院长,您方不方便告诉我,您现在这是在哪儿呢?”
老周:“嘿!有啥不方便的,不方便我还能给你看到这些?这里啊,是一个修行场。”
我:“修行场?修炼用的?”
“可以这么做”,老周将画面怼向一面石壁,说道:
“看得清楚吧?这里刻满了一行行一列列的文字。”
“文字?看着更像是壁画?”
我注视着画面里的图案说道。
老周:“起初,我们也以为是壁画,但经过多年的研究之后,可以确认这就是一种文字,而且还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象形文字。”
我:“象形文字?嗯……您这么一说,还确实有那么一点儿象形文字的味道,那这些文字是记载着什么惊人的内容吗?”
“惊人!非常惊人!”,老周语气夸张的说道:
“小放啊,你以前是教历史的,你先跟我说说,咱们这个国家一共有多少年的历史?”
我哼笑一声:“呵,这个问题就算是还没上幼儿园的娃娃应该都能回答得出来,那自然上下五千年了。”
老周“咯咯咯”的笑着回应道:
“对对对,五千年,上下五千年,如今看来,这恐怕是保守估计喽!”
我:“五千年还保守估计?周院,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老周的笑声突然停止,他的语气转而变得异常神秘:“要是我跟你说,我们的历史可以再往前推两千年,你信吗?”
“再往前推?”,我一头雾水的反问道:
“就凭这面石壁上的象形文字?”
“这只是一个佐证”,老周肯定的回答道:
“但结合后来我们所掌握的其他线索来看,这个结论并不算夸张。”
我:“所以呢?这和黄河流域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老周再次把镜头转向自己,他大声笑道:
“你啊,还是那么聪明,这话才唠了不到一半,你就已经猜出来我一部分的想法了,真拿你没办法,哈哈哈!”
病房里,爸妈都没出声,我自然也没出声,我们一家三口不约而同以沉默的方式,耐心的等待着老周的再次开口。
见我们这么不识趣,老周也懒得再跟我们开玩笑,他迅速收敛笑容,耷拉着脸上的肥肉,一脸严肃的说道:
“这话啊,说来可就长喽,老沈啊,一会儿我要是说累了,或者说漏了什么,你赶紧给我补上,听到没?”
“行了,快点吧你!”
老爸不耐烦的答应道。
老周长吁一声,眼神迅速陷入深邃的回忆里,他缓缓开口说道:
“九十年代那场洪水消退之后,有人在鄱阳湖里捞上来一块儿,不对,是半块儿石碑,起初,这件事情还轮不上我们来管,石碑被打捞上岸后,很快就被相关部门带走,可不久之后,我们开始陆陆续续收到导游上报说鄱阳湖一带的渔民在江河里时常会看见一只驼着半块石碑的大龟,后来我们据导游和外勤上报回来的情况分析,确认那只渔民眼中的大龟正是龙生九子之一的赑屃。”
“以我们当时的研究可知,赑屃不会自己主动驮碑,除非是有人有意将碑压在它的背上,至于是什么目的嘛,直接还没有结论,在我们的外勤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将赑屃带回到院里之后,我们才发现,赑屃背上的石碑正是之前在鄱阳湖被打捞上来的那半块儿石碑的另一半。”
“后经上边安排,我们得以将两块儿石碑拼回在一起,随后我们发现,这石碑上居然满是形状怪异的图案,看着像画,可明显又内含大量说不清的内容,从那以后,我们的人便开始没日没夜的研究起这块儿石碑上的图案。”
“就这样大概过了有三年的时间,我们的人终于对石碑上的内容有了一个初步结论,我们认为,这块儿石碑上的图案其是一种象形文字,它的内容很复杂,具体则是记载了一种内丹的运行方法,早在我们得到完整石碑之后,我们就用碳十四对石碑进行了一次年代分析,得知这块儿石碑的成形年代大致是在公元三百至四百年之间,在结合石碑上的雕刻纹饰可以基本推断出这块儿石碑应该是在东晋时期完成的。”
“东晋正是丹法盛行之时,而石碑上的内容又是有关内丹运行的法门精要,这看上去貌似一切都已经解释通了,一个东晋时期的修士,偶然悟出一套内丹的运行之法,他将这套修行法诀刻于石碑之上,然后再将这块儿石碑压于赑屃的背上,可是尚还不能解释,这名修士为什么要用一种象形文字来记载这套内丹运行之法?”
“据我们研究得知,这些象形文字后来在很多关于炼丹炼气的书籍中也有出现,但这些书籍多出现的年代年代都比石碑要晚,但书写这些书籍的人似乎都对这种象形文字所富含的关于修行寓意深信不疑,事情发展到这儿,其实我们也已经没了方向,就这样,为了减少院里不必要的开支,我们只能暂缓对石碑的研究。”
“不过老天似乎更希望我们能够执着点儿,就在我们暂停石碑研究的两年后,院里的一次外勤让研究有了意外的新进展,在那次的外勤行动当中,我们的人在王屋山附近发现了一个洞穴,这个洞穴看起来应该是被人有意的改造过,虽然还保留着基本的洞穴轮廓,但内部结构变得更平坦,在这个洞穴里,我们的人不仅发现了大量上古部落生活过的痕迹,而且还发现了这个……”
老周再次把手机的画面转向那堵刻着神秘象形文字的石壁,并继续说道:
“经核对,我们发现这上边的象形文字和赑屃背上驼着的石碑文字居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它们之中有不少是可以完全重合的,更让人兴奋的是,这片石壁上的文字所出现的年代要比石碑早得多,可以说是早得多得多,至少要早两三千年,神奇不?!”
我:“所以,您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原始部落遗址?那您凭什么要说这是一个修行场呢?”
老周:“现在看来内丹修行,要比我们已知的提前很多年,一个部落,为什么要把住址安置在一片曾经被火山覆盖的山洞里?唯一的解释就时,这个部落本就是一个善于内丹修行的群体,他们或许一开始就住在王屋山古火山群脚下,靠在采集晶矿提炼精髓来修行,一次火山爆发迫使他们不得不迁徙之洞穴当中生存,而在这座洞穴里,他们参悟全新的修行之法,从此由外丹修行转为内丹修行,或者是内外双修,总之,他们就此定居在洞穴当中,并将自己所悟刻于石壁之上,你说,照这个推来看,这里算不算是一个修行场?”
我:“您刚刚提到晶石?王屋山上有什么晶石?”
老周:“五彩石,听到过吗?”
我:“嗯……噢!女娲用来补天的那个?”
老周笑了笑,语气里多少带着一些讽刺的意味,他说道:
“既然你已经提到女娲补天了,那我们就唠唠这个故事,小放,你觉得女娲补天真的发生过吗?”
“呵,这怎么可能呢?”,我理所应当的回答道:
“首先,不用有多渊博的知识储备,普通人一想就知道这个故事发生过的概率指定等于零,毕竟古人眼里的天空就是一个半圆形的苍炉,而现代科学告诉我们,我们脚下的地面才是圆的,至于悬在我们头顶的天空,则是经过阳光折射而显现出来宇宙的一小部分而已,试问女娲该怎么补这个天?”
手机画面里,老周用指尖轻轻划过伫立在他面前石壁文字,说道:
“说得没错,‘补天’,天能咋补?可换个角度再想想,一个‘落’字既可以读作落叶的‘luo’,也可以读作落下的‘la’,还能读作莲花落的‘lao’,同一个字,换一个音就能转变成完全不一样的意思,那么‘补’字,除去缝补之意,是不是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比如替补?”
我:“替补?”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解释的一瞬间,我的后背不禁窜起大片的鸡皮疙瘩。
画面里,老周抬起手,上上下下的指着石壁上的象形文字,说道:
“这上边,除了内丹修行之法,还记载了很多事情,但一时半会儿我们还不能破译,于是,我们和七零九所合计了一下,双方一致同意共同出力组建一支专门负责破译象形文字的小队,这支小队走遍了大江南北,考察了不少的古遗迹,并从中发现了许多这种象形文字的延伸文字,经过多年努力,我们和七零九所终于破译了王屋山修行场内的大部分石壁文字。”
“所以那上边到底还记载了什么?”
我忍不住赶紧追问道。
老周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女娲补天,或许真的存在过,根据这里象形文字的记载,所谓补天,指的并不是填补或者缝补天穹,而是替补,也就是替代的意思?”
我:“替补?替代?替补什么?替代什么?天吗?”
老周:“天生有什么,太阳,月亮,亿万星辰,如果哪天火山爆发,不断升腾的火山灰说不定会把王屋山附近的整片天空都给遮住,那样,人们自然会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感知白天和黑夜,慌乱随之而来,此时,一个女人站了出来,她用自己炼石所燃起的火焰点燃火把,率领部落众人来到这个山洞里,上古时期,会生火的人肯定是最受尊重的,更何况对方还会烧炉炼石,于是这个会使用火焰的女人变被部落众人视为了神灵。”
“这个女神用炉火照亮了洞穴,让部落里的人再次看见了光芒,人们即使失去了日月星辰,也依然能取暖和烹煮食物,女神的力量为部落众人带来的堪比苍穹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代替了天空,补天,也许正是这个意思。”
我惊叹道:
“我的天,周院长,您说的这个推论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老周:“匪夷所思的还不止这些,按照破译出来的内容来看,这个部落不仅有女神,还有为女神专门看管炉火的官职,叫祝融。”
我:“祝融?火神祝融?”
老周:“不只有祝融,这支部落由于善于控火,其他部落听闻之后纷纷加入,太多的人来此居住,山洞已经容不下这支部落,女娲带着众人到了黄河边定居,在那里,他们遇一支名叫共工的族人。”
我:“好嘛,水神也出现了。”
老周:“共工族人善于控水,曾为女娲部落化解了洪水泛滥的危机而受到部落众人的推崇,可过分的崇拜之后让凡人对自己的神性信以为真,共工族群当中,有一位族长名曰康回,在一次阻挡洪水的危机当中过于自信自己的力量而致使部落遭洪水侵扰,大量的百姓因此死于那场洪水当中。”
“侥幸存活的人们跟着女娲回到了山洞里重新生活,由于治水失利,自自惭形秽的康回不见了,人们把失去至亲的仇恨全都算在了共工族人身上……”
故事说到这儿,老周却突然的沉默了。
“后来呢?”
我接着追问道。
“后来”,老爸接过话语权补充道:
“石壁上的文字有不少已经看不清具体形状,我们的破译也就只能到这儿,直到玉京门的前掌门凌盛雄在协助女儿收服相柳之时发现了一处全新的石刻,我们根据石刻上的内容推测出,康回在得知自己族人的遭遇后决心为族人报仇,他操控九只水灵,搅动黄河再度泛滥,并引水上到王屋山,女娲和祝融则带领部落众人奋起反击。”
我:“然后呢?”
老爸摇摇头:“然后就只能靠猜想了,我们觉得,那场大战康回应该是输了,因为包括相柳在内的九只水灵全被封印,若不是后来凌盛雄发现了相柳,这个过往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那这次黄河流域所发生的事情,和康回有关?”
老周:“非常可能,根据我们当前所收集到的,与黄河有关的多处石刻文字来看,康回在被打败之后,应该是被封印在了一口用五彩晶石所打造的棺材里,这口棺材本被压在山西发鸠山的山脉之下,可由于几千年沧海桑田的变化,我们在发鸠山并没有发现石棺,但的确发现了只有王屋山才有的五彩晶石碎片,根据院里同事和九方一族的分析和追踪,我的认为,那口石棺也许已经顺着山下水脉流到了黄河的河床当中。”
我:“照这个说法,石棺要是真的存在,怕是也已经被黄河水推到海里了吧?”
老周:“可能吧?所以我们觉得,这次山鬼搞这么多动静,应该是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好抓紧时间找到康回石棺。”
我:“那他们应该是已经掌握了关于女娲补天的故事了,要不然也不至于懂得如何动用黄河上的封印来吸引院里的火力,照此推论,那知道这则故事的人最有嫌疑。”
老周将画面重新转向自己,说道:
“没错,我和你爸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沈放,现在的关键就在你这里了。”
我:“关键在我这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周看向老爸,老爸则又一次跟母亲对视了一眼,随后他对我说道:
“小放,我们之所以费尽周折让金毛犼成为你的合神兽,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当前只有你才有可能阻止山鬼释放康回。”
“我嘞个去,你们都快把我给整懵了!就不能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儿吗?”
我双手搓着头发抱怨道。
母亲握着我的手,让我静下心听老爸继续说道:
“前不久,山鬼在北邙山释放了一条娜迦,据我和院里其他人员在北邙山的考察得知,那个封印娜迦的地方其实一开始封印着另一个生物,那东西应该也是一只与康回有关的水灵,至于它为什么会在北邙山消失,是逃走了还是被什么力量给消灭了,我们至今不得而知,但在唐朝时善无畏将娜迦镇压在那里,说明那水灵早在唐朝之时就已经不见了,现在山鬼又将娜迦从那里一释放出来,在黄河流域沉寂多年的封印就立马做出了回应,这说明娜迦很有可能知道那只失踪的水灵在哪里。”
我:“老爸,你说了这么多,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我还有金毛犼又有什么关系?”
老爸:“金毛犼是世间一切鳞虫的克星,它当初便是凭借超强的感知力找到并咬死了蛟龙,所以当前很有可能可以再次帮我们找到娜迦,说不定,还能就此找到康回和那口五彩石棺。”
当老爸说完这些之后,老周那边突然跑来一个人,我听声音像是子非,对方急切的跟老周汇报道:
“四川……四川那边出事儿了……嗅字门,孙三重伤,蒋玲子当场牺牲,舒可为还吊着一口气正在被支援队伍送往总院,还有……凌妙然……”
一听见对方提到了凌妙然,老周迅速掐断了通讯。
整间病房此时安静到了极点,而我的心,则像是瞬间掉进了无尽的深渊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