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干了!”
孟明旭抱怨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抖着腿烦躁的冲我嚷道: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压根儿就是在拿我们两个当猴儿耍!”
其实孟明旭自打开始在南部分院的宿舍里找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来之后,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会以这副模样冲我抱怨几句,相比前两天,他今天的话格外“干净”。
从南部分院离开之后,我又带着孟明旭和夏苓去到了之前老家的旧平房,在那里待了一天过后,今天我们三个又来到了我和爸妈真正的家,省畜牧厅职工生活区的公寓。
很奇怪,刚进家门的时候,我就发现家里被人打理得格外整洁,并不是一早就清洁过的那种,从室内的气味里便能判断得出,应该是有人隔三差五就会来这儿清理一遍。
在夏苓和孟明旭于我家左搜一圈,右翻一遍的时候,我早早就去到附近的市场买了一些菜回来做饭,见我领着大包小包往沈家方向走,小区里不时会有老人问我和沈家三口的关系,我压抑着内心的复杂情绪,笑着跟这些我再熟络不过的爷爷奶奶们编着各种谎言加以应付,也不知他们信或是不信。
等孟明旭抱怨得差不多了,我便将刚刚煲好的汤端上桌,从汤头飘出来的淡淡清香很快就熄灭的孟明旭心中的火气。
“西洋菜南北杏煲猪腱子肉”,我向孟明旭和夏苓介绍着桌上的菜品道: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学会煲的第一种汤,清热去火,消水肿的,没我妈煲得好,你们就凑活着试试吧,还有咸鱼蒸肉饼,味道有点大,如果你们像我一样爱吃咸鱼的话应该还能接受,这个是韭菜炒黄豆芽,现在是春季,正是吃芽最好的时候,炒菜的时候我试过了,今天的豆芽没苦味,韭菜也嫩得很。”
夏苓试探性的喝了口我盛给她的汤,之后她满意的对我说道:
“行啊,沈放,看不出你还会做饭?”
我:“就会这么三两道菜而已,以前当教师的时候,学校饭堂的菜吃多了也会腻,我妈来看我的时候总是会逼着我跟她学做点合自己口味的菜,后来时间久了,多少也能给自己做点吃的,开开小灶,算是缓解一下思乡之情吧。”
坐在一旁的孟明旭尽管脸上的肌肉还是绷着的,但肚子早已传出连环“牛蛙叫”,见夏苓吃得挺香,他终于忍不住将我放在他面前碗端到嘴边,然后将碗里已经温得差不多的汤一饮而尽。
我:“怎么样?味道还行吗?”
孟明旭依旧端着态度回应道:
“一般吧,比猪食强点儿。”
夏苓听后笑得差点把刚咽下去的饭给呛了出来,她捂着嘴对孟明旭嘲笑道:
“老孟啊,没想到你还吃过猪食啊!”
孟明旭:“去去去,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么恶心的事儿!”
两人说话期间,孟明旭又给自己盛好了一碗汤。
食不言寝不语,干饭期间,我们三人都没说话,在汤饱饭足后,被我的汤彻底灭了火的孟明旭挑着牙缝儿对我说道:
“沈放,我不想完全知道你带我们到处转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你能不能是跟我俩透露一点,你到底想要我们俩跟着你干些什么?好歹给我们一个方向,我不想再当一只只会绕着你转的无头苍蝇,你再不说,那我真的是啥也不要,现在就走。”
夏苓也在一旁附会道:
“确实,沈放,我知道,你不说,也许真你的苦衷,但我们在这样像搜毒犬那样到处翻找的确很没意义,你要我们随时跟着你,看着你,这没问题,但要我们找什么,至少你得跟我们描述一下,你要的那个东西,大致长什么样吧?”
我一边吃着肉饼一边平静的说道:
“你们的态度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了,这样吧,要不你们俩猜一猜,为什么我非要老周同意让你们两个来配合我做事。”
夏苓:“单说我吧,龙鳞谷被五通神入侵的时候,我没在场,你在龙鳞谷修行的那段日子,我也没回过去,所以对你来说,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这反而更能让外界觉得,我看着你,一定不会是为了某种私人原因,至少,外人会觉得我不会为了你而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孟明旭:“选我的原因,其实也不难猜,无非就是整个嗅字门都知道,我孟明旭跟你沈放八字不合,我俩在一块出任务,不打起来已经算不错了,我又怎么会为你的私人利益而去做事。”
我:“你们说的都没错,但我之所以选择你们,除了你们刚刚说到的理由之外,还有两点原因,第一,你们是嗅字门名正言顺派来废我修为的人,既然是来废我的,那自然不会帮我;第二,你们的身手我在吴家大院那儿也都见识过了,实话实说,确实还挺厉害的,由你们俩跟着我,外界更不会怀疑你们会对我放水。”
“放水?放什么水?”
夏苓警觉的问道。
我:“总之,如果你们真发现我想从你们视线之中逃走,就尽管使出各种手段把我抓回到你们身边,到时候我对你俩出手反正是不会留情的,你们对我也使出全力来就好。”
孟明旭:“既然你想逃,又何必让我们看着你呢?”
我:“你们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孟明旭:“切,莫名其妙!”
夏苓:“我可能猜到你想干些什么了,放心,我不会说,但有一点我还是想不明白,你现在已经跟之前长得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来找你的人,他要怎样才能认出你来?”
我没理会夏苓的问题,而是站起身,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然后默默的走进厨房,把碗筷和厨房里的东西逐一收拾干净。
夏苓走到厨房门前,从她的气息声里,我感觉得到她似乎已经想到了答案,孟明旭见我默不作声,还想上前追问我其他的事情,却被站在厨房门口的夏苓身手拦下。
孟明旭:“你干嘛?哎呀赶紧让开,我还有话要问他!”
“够了”,夏苓冲孟明旭摇头道:
“现在我们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晚上的时候,我们离开了公寓,走在江边,吹着清凉的江风,我感觉我们三人彼此之间的警惕已经有所松懈,于是我大胆的问夏苓道:
“夏苓,你姐的死,对你打击大吗?”
夏苓没想到我会跟她提她的姐姐夏芸,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错愕,紧接着这种错愕又迅速蜕变成了厌恶。
我:“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夏苓:“没什么大不了的,夏芸,从同事的角度来说,我佩服她,不是每一个伙计都能像她那样敢为了院里付出全部。”
我:“所以,她在你眼里仅仅只是一个同事而已?”
夏苓:“还不够吗?”
“她可是你姐啊”,孟明旭激动的说道:
“亲姐姐死于山鬼之手,难道你心里就一点儿也不痛?你不恨山鬼吗?”
夏苓:“恨?山鬼只是我必须要去面对的对立面,抓他们和杀他们都是我的职责,我干嘛还要去恨他们?”
孟明旭:“他们杀了你姐姐啊,夏芸可是你亲姐姐!”
夏苓:“从血缘的角度来说,这个的确是我无法回避的事实,但从我妈把她留在自个儿身边,却把我卖给别人开始,她也好,我妈也好,都不再是我的家人。”
孟明旭:“干这事儿的是你妈,又不是你姐,她当时才几岁,又能阻止得了什么?你干嘛这么恨你姐?”
夏苓:“但我就是被抛弃了,她却还能留在自己家人身边,这也是事实,还有,我从来没说过我恨夏芸,她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同事,一个平日里没什么交集伙计,仅此而已,从私人情感上来说,我对她的死没任何看法。”
孟明旭被夏苓的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弯下腰,在自己脚边挑捡几块石子拿在手上,接着朝江面上没完没了的打起了水漂。
大江东去,波涛左右,不时有船只在江面上来来往往,随着月亮的升起,逐渐上涨的潮水在不知不觉间已将我们面前的一片礁石吞没。
看着上涨的水流,一种冲动是我不自觉的对孟明旭问了一句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去问他的话:
“老孟,你恨我爸吗?”
孟明旭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随后又继续朝江面上扔着石子,并态度坚定的回答道:
“恨,当然恨,过去恨,现在恨,将来也恨,因为恨他,所以也恨你!”
说着,他将手中最后一颗石子用力扔到江面对最远方。
我:“恨就好,这样,我爸心里应该也会好受一些。”
孟明旭:“切!少来这套,你爸他才不是那种做了事情还会后悔的人。”
我:“我没说他后悔了,恰恰相反,我不认为我爸对当年的那个决定而在他心中产生过一丝悔意。”
孟明旭:“哼!”
我:“但他对你父亲,还有石凯和卫耀星的父亲,的确是打心底里感到佩服。”
孟明旭:“我没兴趣听你跟我说这些。”
我看着滔滔江水,感叹道:
“今年春季华南地区的雨水偏多,再过半个月,梅雨季一来,南方的水势怕是又要涨起来了。”
第二天,还没等孟明旭和夏苓问我接下来还要去哪里,我便主动对他们说道自己想去当年被洪水淹没的那个小镇去看看。
孟明旭对我的要求感到有些吃惊,在反复问了我很多遍,确定我想去的小镇就是当初为了吸引金毛犼而施展积尸山阵法的那个小镇后,他眼神里出现了犹域,但在我跟夏苓准备离开公寓小区的时候,他还是决定跟上来。
“实在不愿意,那就别勉强自己。”
夏苓开车(车是我打电话问老周要来的)时,对孟明旭说道。
孟明旭:“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那地方我每年也都会和石头和星爷去一趟。”
“也是,清明节就快到了。”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向窗外逐渐阴霾的天空说道。
由于小镇在被洪水淹没之后,其地名就被相关部门在各大公开的地理资料上彻底抹除了,所以其实我也好,孟明旭也好,都不知道那座小镇的真实名称是什么,而孟明旭则习惯性的称之为“洪水小镇”。
洪水小镇在粤赣交界处,那里丘陵起伏,水道繁多,小镇正好位于一个山丘环嗣,水道缠绕的边界角落之中,我猜正因为其地理位置如此独特,才会被院里选中,毕竟这样一个常年都会遭受洪涝灾害侵扰的小世界,哪天要是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完全淹没了,在当地人的心里,应该也都在情理之中,且小镇如此偏僻,它的存在与否,对这个世界而言,又有多少人会在意呢?
驾车穿过一条蜿蜒而漫长的山路后,我们三个来到了一座背山面水的小县城里,据孟明旭所说,依照地段规划来说,洪水小镇原本应该是归这座县城管辖,但他和他的两个伙伴在县里的图书馆里没有到过任何一张标注有洪水小镇的县城地图,且无论是县里的老人们还是年轻人都对他们口中的洪水小镇有任何记忆,仿佛我们准备前往的这个小镇就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更没有存在过一样,这不禁让我心中感到了一丝寒意。
我:“难道当年在小镇里,就没有一个逃出来了吗?”
孟明旭摇头道: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老早就和石头、星爷在这里调查过了,但啥也没查到,我们几人的师父在得知后还把我们给抓了回去一顿臭骂,接着孙三师叔又罚我们仨同火斑蛭和火蛤蟆在龙鳞谷的林子里约会了好几天。”
毕竟清明就快到了,我们三个离开县城以前,在一所商店里买了一些纸钱和金元宝,还有酒水和肉菜、果品上车继续前往洪水小镇。
孟明旭对前往小镇的线路很熟悉,在他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一片废弃的林场边缘,孟明旭说,这地方以前就是小镇最外边的一座村庄,现在已经被大量的树木所掩盖,之前往外界的路也都长满了野草。
村庄外围修有一条省道,从省道往山里看,是一片浓绿无边的荒野,由于前方已经没有能进入小镇的路,我们只能将车子停在一处加油站附径,之后的路程,全凭双脚。
我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才从山林里走出来,离开林场时,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沾上了大量的草皮木屑,裤腿上也都是泥花儿,好在我们都是练架子,至今尚不觉累,原地喝了几口水后,我们便继续前行。
下山是一件难事,这里没有路,山坡又斜得夸张,为了节省时间,在确认附近确实没人后,我们纷纷选择用轻功纵云飞梯踏步下山。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们来到了一片草地,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我闻到脚下的泥土里正缓缓飘出一股砖瓦的陈旧味道,随着我们步伐的加快,这股味道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浓郁。
“是不是快到了。”
我问孟明旭说道。
孟明旭一手擦着脸上的汗,一手指着前方的一片高矮不一的轮廓,说道:
“就是那儿,离我们大概还有两百米,那地方外边插有几个牌子,说是里边是废弃采矿厂,其实就是洪水小镇。”
走进洪水小镇,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残垣断壁,而是一个接一个圆润的山坡,橙色的泥土上长满了各自植物,站在山坡上,我没看到任何一个人造的废墟,但我的鼻子告诉我,我脚下的泥土里,似乎堆积着大量的人造物品,它们才是组成这些山坡的真正成分。
“很意外,是吧?”,孟明旭对我和夏苓说道:
“洪水过后,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被人推倒掩埋,这些山坡,乍一看,还确实挺像废矿渣堆积而成的,不是吗?”
我:“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孟明旭:“其实,当年和我们三个的父亲一起来这里救人的引虫师有不少,还有许多是来自布衣界的,普通人的记忆院里可以想办法删除或者修改,但我们这些人的记忆,要是删除了,那就真说不过去了,所以院里的默许我们来这里祭拜英雄的,自然也没打算对我们隐瞒洪水小镇的地点,像我当初就是直接问师父要来的地址。”
夏苓:“这么说,这里其实每年都会有人过来?”
孟明旭:“没错,来的人还不少,都是当年为了救人而在这里牺牲的烈士家属。”
趁现在风不大,我们三人原地给亡灵们烧了纸钱和金元宝,又将饭菜规矩的摆好在地上,随后我将乘满酒的酒杯拿起,对着眼前的一片荒草野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好把反复上涌的唾液重新咽下喉咙,并与夏苓和孟明旭一起,怀揣着无尽的敬意,将酒杯里的甘醇香露,同时朝着地面撒下。
“来人了。”
夏苓警觉的提醒道。
孟明旭:“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刚已经跟你们说过了,这个时候,的确会有不少人过来祭拜英灵。”
夏苓:“但是不太对,这些人,他们的身上有杀气!”
孟明旭一听,立马调动内息触发嗅觉,在冲眼前的空气嗅了几下过后,他顿时瞪大了双眼扫视四周,并唤出折扇与夏苓一同将我夹在中间。
“不用那么紧张”,我冷静的说道:
“都好几天了,他们也该出现了。”
孟明旭:“他们?他们是谁?”
我:“还能是谁,山鬼呗!”
夏苓:“你知道山鬼会来这儿?”
我:“猜的,但毕竟这里这么好下手,他们不来,那我岂不是白费劲了。”
孟明旭:“他们是来抓我的?”
我:“不,他们是来救我的。”
夏苓:“救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们是不是已经忘了,我现在也是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