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了潼关。
越过关卡的那一瞬间,脚下的土地,忽然就变了。
湿了。
官道两侧的浮土,被水泡得发黏,马蹄踩上去,一声,带起一小片泥浆。
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
远处山崖的裂缝里,有细细的水流,正在往下渗。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被雨浇透之后的土腥气。
张楚揽了下马辔,速度渐渐降低。
裴行俭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
朝霞干干净净,蓝得发亮。
“师父,昨夜洛阳那边,下了一场大雨。”裴行俭伸手,好像能抓到飘散于空气中的水雾。
张楚点了点头,再放慢了些速度,目光在湿润的路面上扫过。
雨很大。
大到能把这一整条官道,从潼关一直浇到洛阳。
.............
从潼关到洛阳,五百余里。
若是寻常行军,须得三日。
若是快马加鞭,一日可到。
而他们,一夜就走完了三百里。
剩下的两百余里,天黑之前,就能望见洛阳的城墙。
这条路,是天下最老的一条路。
从潼关往东,先是灵宝。
灵宝境内,有一处旧关。
函谷关。
函谷关这三个字,在史书里的分量,比潼关要重得多。
春秋时,秦穆公不听蹇叔之谏,遣三帅袭郑,无功而返。
回师途中,在崤山被晋军全歼,三帅尽俘。
那是秦国建国以来,最惨的一场败仗。
也是从那一场败仗之后,秦人才真正地明白了,什么叫。
于是有了函谷关。
战国时,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
函谷关,成了天下的咽喉。
后来贾谊在《过秦论》里写过一句话。
他说,六国合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
秦人开关延敌。
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
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
那几百年里,函谷关的关门,开一次,天下的诸侯就要抖一次。
再后来,老子骑青牛出关。
关令尹喜拦住他,说你这一去就要隐了,好歹给我留点东西。
于是有了五千言。
《道德经》。
一门关隘,一边是血流漂橹的天下,一边是道可道非常道的五千字。
这两样东西,从同一个门洞里走出去的。
汉武帝时,楼船将军杨仆耻为关外之民,上书请移关于新安。
于是旧关废了,新关立了。
再往后,建安年间,曹操西征马超,潼关一战,天下皆知。
从此,潼关取代了函谷关,成了关中真正的大门。
而那座曾经让六国百万雄师逡巡不敢进的旧关,慢慢地,就被荒草埋了。
张楚骑在马上,路过灵宝境内的时候,朝北边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坳里,隐隐有一道土垣的轮廓。
那就是旧函谷关。
已经看不出关的样子了。
只剩下一道被雨水冲塌了半边的夯土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间。
五百年前,那里是天下最险的地方。
现在,那里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张楚收回目光,轻轻一叹,不过手中的马辔,攥的更紧了。
“这天下,就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东西。”
“连石头都会变,更何况于人?”
“不过,会变并不是一件坏事,就如潼关取代了函谷关一样,这天下,总是越变越好的。”
“如此,后来者才会真的有机会!”
“若什么都是一成不变,就如流水一般停止,湖水臭了,大海干了,还有什么意思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道,变也!”
张楚夹了下马腹,靠近了函谷关旧址。
遥遥望着,没有后世作为旅游景点的雄伟,多了几分荒凉,可张楚却清楚,就在这个关下,走过很多人很多人...........
老子,孟尝君和门客,范雎,终军..........
他们过此关,都是为了求变。
也正如秦国一次又一次的出关东进,所求的,不也是让这天下变一变么?
张楚的心,这一刻,亦是仿佛敞开了什么一般,一股热血从胸腔处四散开来,浑身打颤。
今日,自己东出函谷,所求,和古人,并无二样。
裴行俭策马靠了过来。
“师父。”
“嗯。”
“洛阳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裴行俭的声音压得低了些。
“你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万万不能以常理,来推算世族门阀的行动做派。”
“他们.........”
“弟子估摸着,等咱们进城的时候,所能看见的,怕是就只剩下一堆灰。”
“然后,洛州刺史说一句,洛阳高畏罪自裁,请师父,自己查看一番。”
“这个案子,也就结束了。”
张楚眯了下眼眸。
他望向东边。
东边的天际,红霞已经彻底散开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干净的蓝。
他点了点头:“所以说,洛阳黄就显得无比重要。”
“就看他们怎么应对。”
“洛阳高能杀干净,他们还敢把洛阳黄杀干净吗?”
“大唐,终究不是乱世。”
“有陛下在上面看着,他们能杀一个洛阳高,绝对杀不了一个洛阳黄,而且...........”
“他们若是真的敢把洛阳高杀干净,其实这一趟,咱们就没白来。”
裴行俭抬起头。
双眸间,有一丝明悟。
“师父的意思是..........”
“对!”
“若是洛阳高背清理一遍,天下百姓,将会侧目,天下小豪强,都会掂量自己的位置,到时候..........恐怕倒向世族门阀另一侧的,会更多!”
“到时候,世族门阀这个铁桶,也将有了缝隙,只要有了缝隙,就能有水,渗进去,到时候,总会被水给撑爆!”
“只是,可惜了洛阳高上百口人命了。”
张楚没有立刻回答。
马走了一段,他才开口。
“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你所觉得可惜,是觉得他们现在委屈,可若是把洛阳高这二十年所做的事拉出来,你就会觉得,恶人自有恶人收。”
“二十年,从一个本地小族,一跃成为能数得上的大族,之间不知喝了多少百姓的血,不知道吃了多少百姓的肉。”
“从上到下,当承受着家族带来的荣光时,现在事发,和家族埋葬在一起,也是他们的宿命。”
“这天地下,没有只吃肉,不挨打的事。”
“他们现在,估计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是咱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这个数目,他们不知道。”
“而我,也不会告诉他们。”
“在不知道我手里有多少证据的情况下...........”
张楚顿了顿。
“他们若是有魄力,直接把洛阳黄,也杀干净。”
“说实话,我会高看他们一眼。”
“可若是连一个洛阳黄都无法掌控,说真的,为师对于这群所谓的世族门阀,所谓的望姓,真的很失望。”
裴行俭忽然静了一下。
包括周围的马队,速度也都是有明显的迟缓。
是跟在张楚身边的马周,秦怀道,尉迟宝林,李义府等人,同时勒住了呼吸。
他们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皆抿了下嘴角,僵在了半空。
李义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望着府尊的侧面,倒吸了口凉气。
杀干净?
洛阳黄氏?
这一家,上下就有三百余口。
洛阳黄,也不是洛阳高能够相提并论的。
黄氏最望,不是在洛阳,而是在江夏郡,但不可否知的是,洛阳黄这一支, 近来最为繁盛,而它,乃是前隋第一个状元,黄凤鳞所立,简单来说,也是从江夏郡所分出来的。
即便是朝堂上,也有黄氏族人。
本地大族,五姓七望敢杀干净...........
“师父..........他们敢么?”
裴行俭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这是在洛阳城里。”
“这是大唐的洛阳,不是他们的私家庄子!”
“他们怎么敢?!”
张楚瞥了他一眼:“洛阳高应该如你所说,杀干净了,洛阳黄,他们不敢,既然不敢..........就有破绽。”
“走吧。”
“入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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