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洛阳的路,很好走。
官道宽三十步,路基夯实,两侧每隔十里便设一处驿亭。
终究是两京之间的繁华之路,在经过伏牛山的时候,张楚不免多瞧了眼,但依旧毫不停留。
抵达潼关的时候,东方的朝霞,已经铺满了整个大地。
那霞光不是红的,是那种被水洗过之后的、极淡的橘金色。
从东边的山脊上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关楼,把城墙,把城下那一列铁骑,全都镀上了一层。
马身上冒着白气。
人也一样。
一夜急行,两千骑,从明德门到潼关,中间只换了一次马。
具装铁骑,人马俱甲,这一路的分量,压得官道上的浮土都陷了下去。
说实话,潼关已经好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了。
上一次,还是十五年前!
潼关的关卡,刚刚打开。
守将站在关门内侧,一身甲胄,按着刀。
他望着这支队伍,望着最前方的张楚,他尽管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夜,飞鸽传书已是把此事说的明明白白。
所以此刻,他并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拦,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这支队伍从他面前过去。
裴行俭策马上前,把一份文书递给了他。
守将接过来,展开。
上面盖着两个印。
一个是张楚印。
一个是大唐商部印。
清清楚楚,朱红一片。
文书上写的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两个印。
朝廷办案,大唐商部出击。
有了这个,一切就更是名正言顺。
守将把文书折好,收进了怀里。
说实话..........这份东西,其实没有什么用。
就算没有它,就凭柴令武那一层交情,潼关也不会为难张楚。
那位曾经的潼关守将,如今是藏地刺史,和秦川郡公之间是什么关系,天下人都明白。
他敢拦?
敢。
镇守潼关,只听皇帝的命令,但,没必要,谁都知道这一次秦川郡公出关,是为了什么。
而且,身为秦川郡公,驸马都尉,皇帝女婿..........
都是自家人不是?
再怎么扯,也影响自己不大,顶多了,把自己调开潼关,丢到藏地,继续跟着自己的老上司干去。
说实话,藏地再怎么偏远,可在他们这些镇守关卡武将的眼中,也要比现在的日子,活泛上很多很多。
但有了这份文书,就不一样了。
有了这份文书,朝堂上那些想要弹劾的人,就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而他自己,也不用承担所谓会出现的罪条,比如,“私放兵马出关”的罪名。
这是秦川郡公为他压下来的规矩。
也是秦川郡公为自己压下来的规矩。
一切都按照章程来............
到了这个关头,还不忘记程序上的正确,守将望着张楚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寒门出身。
从军三十年,从最底层的府兵,打了好几场仗,跟过李靖,跟过程咬金,跟过秦琼,当然也跟过陛下,一步一步熬到了这个位置上。
这三十年来,他见过的世族子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人,生下来就有品级,有荫封,有门路..........
他们不用熬,不用打。
他们只需要投一个好胎。
所以对于秦川郡公要硬抗世族门阀这件事..........
他心里兴奋是归兴奋,但说实话,他并不太看好。
不是一点也不看好。
是不太看好!!!
千百年来,世族门阀这四个字,在寒门心中,是不可撼动的,在百姓面前,是要比皇帝这两个字的份量还要再沉甸些。
不说其他,就一个让无数百姓做梦也不敢梦的,但是心中却无比渴望的:娶五姓女!这一条,就已经道出了很多。
在五姓女和公主两者之间,毫不犹豫的,所有人都是选择前者。
当然,现在是没得选,这是在有的选的前提下。
那不是靠一个人,又或者两千人,就能撼动的东西。
那是从汉到隋..........一代一代人堆起来的墙。
墙上刻着经学,刻着谱牒,刻着婚姻,刻着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堵墙,比潼关的城墙还要厚。
比潼关的城墙还要高............
但是..........
秦川郡公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带着两千人,从明德门出发,一路向东,去撞那堵墙。
是撞了南墙,还是说,把这堵墙真的能撞开个窟窿?
守将握了握手里的文书.........怕是十有八九还是前者吧。
只希望,到时候秦川郡公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到时候,这潼关下,他会为秦川郡公准备一坛酒,一坛烈酒。
这世上的规矩,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而是好像,从来如此..........
秦川郡公能杀穿吐谷浑,能斩首鞠文泰,可以横扫南诏,能够生擒松赞干布...........
他是佩服的。
无比佩服!
这已是男儿所能够立下的,最大的功勋了。
可惜,最后十有八九,怕是在南墙上,也要撞得头破血流。
他站在城门上,望着渐渐消失于天地间的黑点............
幽幽一叹。
他心中只觉得壮烈。
因为这世上,敢往那堵墙上撞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几乎没有啊。
现在有了秦川郡公,多少的,不管是谁,也不管现实如何,心里起码都希望,咱们能够赢一局。
黔首百姓,总不能一直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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