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古老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润之后,更是湿滑。
踩上去,鞋底打滑,得一步一步走得小心。
可也正因如此,那股子古老的气息,便一丝一缕地,从石头缝里萦绕上来。
这石板路,从隋时铺到现在,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间,多少人从上面走过。
多少车马从上面碾过。
多少血,也被昨夜的雨,从上面冲走了。
..........
洛北,承福坊,黄府。
这是洛阳城里,少有的,不需要人指路就能找到的宅子。
因为它太有名了。
有名到,洛阳城的百姓提起它的时候,都只用两个字...........黄宅。
黄凤鳞。
前隋第一个状元。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这座城里,压了五十多年。
开皇二年,隋室初开科取士。
那一年,黄凤鳞二十八岁,一举夺魁,是隋朝开科以来的第一人。
天子赐宴,洛水流饮,跨马游街,看尽了洛阳花。
那一日的洛阳城,万人空巷。
老洛阳人讲起来,如今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口气,仿佛那顶乌纱帽,是戴在自己头上的。
这栋宅子,就是那时候皇帝赏赐给他的。
原本不过是一座三进的中院。
赏赐下来的时候,连门楼都是素的。
可如今..........
三代人。
整整三代人。
五十多年。
把这个宅子,扩大了足足六倍还要多。
如今是前七进,后带园,东西跨院各两处,府门前的照壁,是青石雕的,据说出自洛州最好的石匠之手,光这一面壁,就花了八百贯。
三代人,也分出了五个房。
长房留守洛阳,二房在杨坚进入大兴城时,跟着黄凤麟,留在了长安,三房去了晋阳为官,落了下来,四房则是去了山东之地..........五房最远,在蜀中。
洛阳黄很旺。
就算是在这一代人里,同样无比兴盛。
而且,黄氏最望,从来不在洛阳。
而在江夏郡。
洛阳黄,是黄凤鳞立起来的这一支,是从江夏分出来的。
可这数十年间,洛阳黄这一支,反倒是最繁盛的。
繁盛到什么程度?
黄凤鳞当年入仕,身边同科的同僚,如今虽说多已凋零,可他们的儿孙还在,门生还在,故吏还在。
这些人,散落在洛阳、长安、京畿、雍州各处。
有的做官,有的做学问,有的经商,有的联姻...........
相互帮助,相互连理。
慢慢地,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地主联盟。
比不上五姓七望。
那是永远比不上的。
可在洛阳,黄氏已是一方巨擘。
更何况..........
如今的黄氏,长安朝堂之上也有人站着,他叫黄孝基,黄凤麟的嫡孙,现任门下省给事中。
给事中是什么官?
正五品上。
品级不高。
可它有一样东西,是六部尚书都没有的。
封驳之权。
皇帝的诏书,若是觉得不妥,给事中可以直接封还。
这个职位,看似清贵,实则是真正的要害。
所以.........黄氏显贵,显贵了五十多年,到了现在,这棵大树,一点没有衰老之意,竟还愈发高大起来。
而且,黄凤麟可以算得上科举取仕第一人,自然,对于读书,对于科举,无比上心。
就算是在前朝大乱,科举荒废的那些年,也就保持着耕读之心,从未荒废过族人的学业。
所以,当科举再兴,所兴盛起来的,不仅仅是寒门子弟,还有像黄氏这般,路从科举,而再攀科举,并且还不像是五姓七望那般有高傲的性子,他们对待科举,极为重视。
黄氏当兴,不是说说而已。
洛阳黄氏,是杀不得的。
不是不忍杀。
是杀不得!
杀一个高氏,是死一个附庸。
杀一个黄氏,是捅朝廷的腰眼,是能翻了五姓七望的根!!!
这是谋逆,这是正儿八经的要和朝廷打打擂台,而李世民的刀,会告诉他们,在破阵一道,现在的世族门阀,真的不行!
黄观望,今年六十四岁。
黄凤鳞之子。
曾任前隋秘书监,于武德朝,改任吏部侍郎,封江夏郡公!
贞观初年致仕,归居洛阳,一晃,已经十多年了。
这十多年里,他每天做的事,无非就是三种。
读书。
写字。
亲自给孩子教书,这是他最喜欢的事。
这两年,随着科举开始,每年他都能听到好消息,看到之前那些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突然穿上了官袍。
还有稚嫩,有生疏,有不敢相信..........
可他就是喜欢看。
一夜之间,孩子们就都长大了。
对于科举,黄观望比谁都拥护,自然,对于张楚,对于民学,对于国子监里所立着的那块碑,黄观望心里是无比佩服的!
读书人,就该如此!
清晨的洛阳,虽然雨停了,可还是雨露露的。
不过却让满院子的花,更是璀璨欲滴,那露水,仿佛花朵所流淌出来的蜜水一样。
仲夏是很好的一个天气,万物勃勃,生气濯濯。
比仲夏更好的天气,则就是,下雨过后的仲夏日。
风,凉爽。
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都能静坐一整天。
黄观望闲不住,他拿着一柄剪刀,在园子里修剪一株石榴。
那株石榴是他阿耶亲手种的,五十年了,茂盛无比,每年所结下的果子,又红又大。
酸酸甜甜,都能供给整个府邸,每个人都能分到三四个。
他正剪到一半,管家从月门外快步走进来,脚步很急,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阿郎。”
“洛州刺史窦公..........来拜访你了。”
黄观望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一个人来的?”
“不是。”
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郑公,卢公他们,一共,六位。”
黄观望慢慢地把剪刀放下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
昨夜那场大雨,把整片天都洗了一遍,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发亮。
可他脚下的土,还是湿的。
他笑了一下。
“去把中堂的香点上。”
“再取一炉新的炭来。”
“还有,把后园那口空箱子,抬到中堂去。”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什么箱子?”
“你去抬就是了。”
黄观望摆了摆手。
他解下身上那件沾了泥的旧袍,让仆人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又把腰间的玉带系好。
这才慢慢地,往中堂走。
他走得不快。
一路上还在想一件事。
昨夜教业坊那边,雨下的好像比承福坊,要大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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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堂。
窦润坐在最上侧,手中攥着一对玉石,闭目养神。
郑千秋坐在最边上,手里拄着那根拐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卢裴元坐在对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另外几人,黄观望认得,都是洛阳城里有名有姓的人物。
黄孝基走进中堂,站定,拱手。
“窦公。”
“郑公。”
“诸位。”
“怎么今日有空,这么一大早,就来了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窦润赶紧站起来,还了一礼。
“黄公客气。”
“是窦某不请自来,唐突了。”
黄观望笑了笑,在主位上坐下。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把袖口抚平。
然后他抬起头。
“窦公,你们今日这阵仗,是来行洛阳高之旧事的么?”
“只是,就凭你们这几个老骨头,有点不够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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