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交加的一夜,轰隆个没完。初晨雾浓时分,凤游已裹着薄毯,站在廊下观雨。
清疏之气绕在院中花田,雨过树前,变成了翠色的幕帘。
通气清新,花蕊芳香。
很好的天色,可惜……看不久了。
凤游感叹着,缓缓扭过身子时,寻她的人已至门口。
来人着白衣素色,衣裳穿得整齐,青丝却不成体统的披着,配上那副悲痛的眸色,极衬凌乱与悲凉。
姬徽哭过一场,眼白红丝不散,鼻头泛红,下唇颤抖。
“陛下来了。”凤游不敢看他,语气放的平稳疏淡,不近人情。
“为什么?”可惜,姬徽不想走过场。
忧心一夜的灾祸,终于找上门来。她紧了紧外袍,拉紧自己。
她拍了拍睫,在想清什么时,眉色平抚望向他。
“放弃我吧。就让我成为这宫中的一尊雕塑,直至死亡。”
话语是颓败,是认罪的诏书。
可相反的是,姬徽却紧紧锁着眉,他被重伤的心千疮百孔,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要的是辩解,是一句我被骗了。而不是,“对、是我做的,所以别再爱我了。”
带着血丝的泪,从他眼尾滑落。
他心痛到讲不清一句话,唇瓣张阖,只呼出几口气。
姬徽咬牙咽下哽咽,又问:“我……我在你这,究竟算什么?”
质问传来,凤游齿间摩了摩,她道:“陛下在我心中算什么,难道陛下不知?”
“不!不是心……我在你心中何曾有过份量……我是问、我与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凤游滚滚喉,“陛下,月枝很爱你。我是真心希望,能有人甘愿为你付出一切。”
“在你心里,我是一件物品?任何人说爱我,你便会心怜她们的芳心之苦,将我送出?”姬徽自问自答,如同只挑自己想听的。
凤游叹了口气,她搞不清自己,也搞不清事情发生至此的种种。
昨夜回屋后,她就想不通如此做的道理,困惑久绕不散,她守在雨夜下,枕着愧对难以安寝。
此时,姬徽一步步靠近,伤心带来的痛,令他跨越了从前守着的边界。
他牵过凤游的手,撑开蜷缩的指头,摊开掌心抵在自己心口。
雨风卷过翠香,却穿不过二人之间,它盘桓在裙边,挑拨些许青丝。
“凤游……这么些年,我自觉愧对于你,对你从不设防。胸膛的心,更在得知你毫无爱慕之情时,一直踩在剑刃上跳动……我明白,一厢情愿的人,就该承受痛苦。可是……可是……为何你能这么狠心?难道在你眼中,我连个人都算不上?”
姬徽像极了一个碎裂的玉瓶,瓶身碎成一瓣瓣,里头盛着的水,化成泪、化成血,止不住的淌下。
他的冰泪,滴在凤游的手腕上。
凤游有些想逃,他的胸口很烫,心却跳的很慢。
她微微抽手,姬徽便不让动的牢牢抓住。
昨夜,乃至从前的种种。天真如他,真以为凤游放下芥蒂,愿与他以挚友身份相伴。
床榻之欢,颠鸾倒凤之时。姬徽权当自己中了幻境,发觉推不开人后,便带着愧对一醉方休,长醉不醒。
可只要是幻境,便会有破碎的那日。
雨的声音下入耳廓,扶光穿透幻境的迷雾。姬徽醒了,清醒的瞬间,痛彻心扉。
眼前,面对前人的受伤,凤游牵了牵唇。
是,自己大错特错。可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
看着执拗到想求个答案,悲恸到泪成决堤的人。凤游愧疚上头。
她忽然反手揪住姬徽的衣口,将人微微往自己带的同时,一个踮脚凑了上去。
清淡无脂的唇薄唇,在鼻尖擦锋而过时,悄然落在姬徽那头。
柔软落在他的下唇,细长的睫羽扫过他的脸颊,带去捉摸不到的热意。
琥珀色在震惊中颤动,姬徽骤然睁瞳,不可思议。
但他还未反应过来,吻便如鸿羽,擦身而过。
凤游很快回到原先方位,她眸子上扬,高挑的眼尾在此刻随着愧对,变成狸猫的圆眼一样,耷拉着。
“既如此,我还给你……可以吧?”
“……”悸动的心,又极速坠入无底深渊。
姬徽一下明白,是愧疚,是无边无际的愧疚,催动了她的思绪与举措。
斗胆抓着人的手,慢慢松了。姬徽微微偏头,自嘲一笑。
我在追求什么呢……答案,根本就不重要。
须臾,姬徽放开了她,向后退步。他不再看向凤游,苦涩充斥的脸上,连一丝追求都抹的一干二净。
他哑口轻声道:“天后累了,朕就先走了。”
姬徽转身,素衣托在地上。他步伐虽慢,却丝毫不拖沓。同之前的许多次故意慢步、故意回首,成天壤之别。
人走香尽,白色的仙衣离开这片绿院时,雾霭又起。
凤游凝望着他离去的方位,定神好久,才久久回神。
姬徽用“朕”?姬徽唤她“天后 ”?姬徽……真的死心了吧。
想着,凤游摸索床柱,有些不大真实的,坐回自己榻上。
她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撑着下颚。茫然的情绪霸占许久后,她仿佛渐渐想清。
凤游的唇一牵再牵,水色充盈赤瞳。她仰天而望,眨着眼不想让泪落下。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你问我为何?我……也给不出答案。看来,又搞砸了一桩事……
热泪从眼尾的沟壑滑下,凤游下意识抹泪,却拦不住的,越抹越多。
那日,凤游明白,自己丢掉了另一个人。不是爱人、而是另一个凤昔。
在她以永夜为构的日夜下,凤昔曾不顾严寒的吹热一株渺小的火光。那时,她冻得连气息都绝了。无可替代的妹妹,点燃了自己。
可不久,一只黑手急的将她推入无边无际的森林,妹妹提着火苗葳蕤的灯,挣扎着离自己越来越远。
黑暗森林,四处可怖。她看不清周围,只能拿着剑四处乱挥。
“砰——”
不曾注意的是,她的乱剑,挥掉了提灯寻她的另一个人。
灯盏破碎在地,来者很是意外,到头来只是泯然一笑,说句不打紧。
来者同她说,森林很恐怖,若自己有飞翔出去的能力,自当是好的。
可若没有。他拍了拍自己,随后,身体便像只萤虫般,发出幽色的光。
“若是没有,我来照亮这片森林,不计代价。”
……
神族的雨季固然很长,整日闷在院中的凤游,愈发孤寂。
帝后感情不睦的传闻,自那次姬徽无话而别后,在神族的大街小巷疯传。
各族部落纷纷探讨,流言四起。
彼时,满院的花草,在凤游面前无可阻止的枯萎。
凤游心急草木,自行下手根治,可她拙劣的技艺,已养不回花草。
枯枝败叶,到处飘零。连同那棵她最爱枕的霜骨木,都莫名进入无尽枯季。
凤游无力地望着,叹上口气。
尽是自找,怨不得旁人。
月枝与姬徽春宵一度的事,也跟着帝后的传闻,一起流动。
人们都谈论姬徽变心,后宫马上就会有新的后妃了。帝王的誓言,终做不得数。
可随着月枝的腹部越来越大,那道无数人翘首以盼的封妃圣旨,始终不见踪迹。
犯傻的月枝,有着大大的宅院,无数侍奉的人马,数不清的珍馐美味。她获得荣华富贵,却没能获得自己最想要的。
姬徽的冷漠,让下人的赌注,输的家底净清。
人们都说:“龙凤和鸣,天帝永不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