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雷云织成张不透风的网，遮在天际肆虐的下着。
神族平日不下雨，可一下雨，便是连年而下，不会停歇。
曾有人讲过一个趣事，能用雨季推断天帝在位的时间。一位天帝，在位期间不过经历五场雷雨，便不再多了。
雨水清刷天宫，令九重之上的宫宇，变得清晰可见。
连连几个月，月枝都想尽法子，靠近凤游。
因她执念过深，凤游只好将她调离内院，远离自己。
可谁知，月枝门路广、人脉深。她总能寻到法子露脸，或书信请求。
请求的举措多了，其渐渐成为凤游心头的一件烦恼事。
姬徽到底给月枝下了什么迷药，她竟如此肝脑涂地，不惜一切？
凤游揉着发痛的头颅，怎么都解决不了此事的她，只好再次召见月枝。
“轰隆隆——”
雷声四厉，衣裙翩飞。凤游坐在上次的廊上，神色肃穆不少。
“月枝，你到底为何？非他不可。”
底下，月枝已哭成泪人，梨花带雨。
她跪着身子，不停磕头请求：“娘娘……呜呜，求您了娘娘……月枝真的很爱陛下，月枝此生唯这一个心愿……还望娘娘成全。如若不能达成所愿，月枝觉得日子亦无所望了。”
凤游皱眉，为了情爱甘愿去死了都。
把人召来，也未得到更好的答案。凤游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
这些日月，她思虑许久。月枝的坚持，恰恰是许多人不曾拥有的勇气。
她如此坚定，如此不悔、不改。除了实在近不了姬徽的身，她竭尽全力做到了能做的一切。
凤游眺望天际，望着那浓密的雨。
她最后警言道：“月枝，你知道的吧。姬徽……好像很爱我。你若执意如此，便只能幻做我的模样，才能得到他。为人替身，你也愿意？”
“愿意！月枝千万个愿意！只要结果一样，月枝愿不计过程，不计手段。”
“呼……”凤游哀叹口气。
她觉得方才的警言还不够，便又提醒一次。
“月枝，若姬徽心里始终无你，这一切便都是徒劳。你当真想好、当真愿意承担后果？”
月枝膝盖摩着地，似怜人的小猫，缩在她脚边，泪眼汪汪。
“还请娘娘垂怜，月枝绝不后悔。”
答案不变，凤游不再强求。他人命运，终非自己能改。
她靠上栏背，松口道：“好吧，我帮你。不过先前所说的孩子，我不需要。如若姬徽因你的计划，而怜悯你、爱上你。我答应你，会让他娶你为平妻。往后，你们日子如何，我便不插手了。”
“好，好！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月枝激动的又磕几个响头。
之后几月，为成痴心人月枝的夙愿，凤游开始向姬徽靠近。
从前，都是姬徽赶到他院中用膳。现下，她却主动踏足了那个院落。
雨幕下，白日尽。
青翠的草地上，雨剔透的洗刷每一株草被。
初次踏入姬徽庭院的凤游，漫行间见到草地上的花儿。
那是一种白花，小巧玲珑。即便天光已谢，它仍然亮着微微的光，形同萤虫。
凤游注意到，花儿的瓣叶是透明的，如同琉璃珠一般，一捏便散。
“这是何花？”凤游忍不住问。
雨滴盛在花儿的心蕊上，盛的多，珠水便化为溪河，从花瓣的山脊间淌下。
它微微动着，轻垂剔透。
“此乃山荷叶，是凡间一处小岛上的花儿。我觉得有趣，便移栽过来了。”
没等到听澜的回话，反等到姬徽的。
凤游缓缓回首，姬徽正向她而来。
因着她的主动接近，姬徽对她热情不少，总持着笑色，不算太浓。
“山荷叶。竟不叫作花，真特别。”凤游说着。
天帝天后在廊上雨幕中赏花，识趣的仆从们，早已退下。
“你若瞧着别致，我移栽一些，到你院中？”
“不必——好，好啊。”凤游勉强一笑，险些脱口而出“不必”二字。
山荷叶很美，很特殊。她倒是喜欢，可对姬徽所赠之物，凤游已习惯下意识拒绝。
雨淋之下，二人在廊中穿行，向着用膳的小厅而去。
路途上，姬徽鲜少谈论自己的事儿，多的便是以凤昔为主的话题。
凤游知晓他为让自己开心，总谈凤昔。可似乎，除开凤昔，二者也没什么好交流的。
小堂中无人，膳食上的全是凤游爱吃的。
可今日，她却没什么兴致吃。
“我，我带了一壶酒，喝吗？”凤游开始下套，心虚到内心惶恐直跳。
“酒？我明日还需见朝臣，不便多饮。一两盏，可以吗？”姬徽回着，合唇浅笑。
“当然。”
她说什么姬徽都会同意。但在如此情景下，顺理成章取出酒的人，反倒希望他别同意。
若大梦初醒，他会怎么看待自己，会有多么失望……
酒瓶玉圆，所盛不多。酒水清透，隐有一阵花香。
凤游将酒杯推去：“此乃泠悦给的酒，名为鲛人泪。酒入口清透，方后才烈。”
为他倾倒好后，往自己处加时，凤游犹豫了一瞬。
青丘狐族的酿春丹……我心中无人所爱，当真没事吗？
鲛人泪并非是鲛人泪，藏在名字下的，是天下最烈媚酒。
想到此，她有些忐忑，此族的圣水盛名远扬，听闻一滴便能勾人心魄，让人欲罢不能。
但它有一条触发条件，那便是：爱者如烈酒，难以消解。不爱者如清水，化心中百愁。
这是她特意向泠悦求得，专为今日之计所下。
“怎么了？”姬徽注意到她的停滞。
“哦……没事，出神想到别的事了。”话音落，酒水入杯，很快填满。
事到如今，唯有放手一搏了。
凤游端起酒杯，细指捏着酒杯的小柄。
“陛下，尝尝吧。”她举出酒杯，欲要同姬徽碰杯。
“好。”姬徽没有丝毫察觉，酒杯清脆一碰，便饮入口中。
丹药的滋味，如凤游所说。入唇时清透甘甜，如寒水涤荡身心。
一杯下喉，姬徽忍不住夸道：“当真是好酒，口味如此特别。”
“嗯，不过它后劲猛。恐怕用完膳，才会翻江倒海。陛下还是喝这一杯便够了。”
凤游心虚的压回酒塞，效用她都是听闻，不到真出现的那刻，很难推断真假。
但既然人传人，便证明假不了。还是少加点的好，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好，我也觉得一杯就够了。”姬徽捻起筷子，与她谈笑旁的，不再贪杯。
佳肴垂涎欲滴，雨色清疏凉凉，晚风绵软透寒，一切都恰到好处。
一炷香后——
“哐当——”
姬徽酒劲上来，撑着桌案的手，醉的使不出气力。
他耳根子红的发烫，呼出的气息布满氤氲，真身的金色鳞片，都浮现于裸露的脖颈与手臂上，五光十色。
“呼……对，对不住。我好像有些失态……不若，你先回去吧。”姬徽撑着自己讲话。
他感到身躯不对劲，在这股不对进行下去前，至少得让凤游安全离开。
“好，那我唤人来服侍你，早些歇息。”
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凤游，迫不及待的起了身，慌张地逃离。
跨出门槛时，她留下愧对的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屋外。
雨夜下的黑幕中，幻变成她模样的月枝，等在门口。
“娘娘。”她嘘声道。
凤游急切地回道：“他已醉倒了，为保不被识破，我将我的言灵术，暂借于你。若中途出现问题，及时施展术法，方能挽回。”
“嗯。”
说着，凤游阖起双眼。须臾，她再睁开眸子时，火色的瞳，呈现出霞橙的光。
月枝与她对视，双瞳逐渐盛满金橙，额心出现印记。
咒术借出，月枝感激涕零地向她道谢。
“多谢您，娘娘……月枝，无以回报。”
“好了，快进去吧。这是你求的……但愿你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