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来吧。”
老人手中那根梨木拐杖,被他轻轻提起,又轻轻落下,在雪地之中敲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
刹那间,以那中心的石碑为界,漫天肆虐的风雪忽而平息了下来。
那些呼啸的白被凭空抹去,就好似有一帘厚重的帷幕,被人从中间缓缓揭开。
一座简陋到极点的茅草房,便这样安安静静地显露在周未面前。
茅草房不大,黄泥糊的墙,枯草盖的顶,门扉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凑而成,连树皮都未曾刨去。
青蓝老人拄着拐杖,向着那座茅草房缓步走去。
周未收敛心绪,将脑中纷乱的念头尽数压下,整了整衣袍,跟在他的身后,也很快便步入了那间茅草房。
……
一步踏入,天地骤变。
茅草屋内,仿佛是一处独立于天山风雪之外的小世界。
从那一扇小小的木窗往外看去,也看不到之前的灰暗天幕,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和煦的的柔和光亮。
屋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一方土灶,角落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墙上挂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和一件蓑衣。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青蓝老人自顾自地在茅草房内坐下,就在那张方桌的一侧。
他动作熟稔地将拐杖靠在一旁,然后缓缓起身,走到那方土灶后面,提起了一壶早已烧好的开水。
他重新回到桌旁坐下,取出两只粗陶茶杯,捏了一小撮茶叶放入,缓缓注入热水。
那茶叶黑褐粗大,是凡人集市上最便宜的那种粗茶,不带一丝一毫的灵气。
热水冲下去,一股苦涩而质朴的茶香便在这小小的茅草屋内弥漫开来。
青蓝老人摆了摆手,面上的笑容未曾变过,带着一丝淡然。
“周小友,寒舍简陋,让你见笑了。”
“先坐罢。”
周未不敢怠慢,迅速收敛好所有心绪,依言在青蓝老人对面坐下。
“前辈言重了。”
周未正色道,“外界琼楼玉宇、仙山楼阁,晚辈见过无数,前辈此等做派,或许才正是我等修士毕生所求的返璞归真之道。”
青蓝老人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应声道:“非为返璞归真。”
“而是不得而已。”
周未神色一动,心中陡然已有所明悟。
此前,他便知晓,修士若是在人界破境化神,必将受到天地规则的极大限制。
如今,他亲身站在这位传说中的化神神君面前,感受着对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机,猜测那所谓的“天地限制”,远不止传闻中那般简单。
青蓝老人此时似是猜到了周未心中所想,他将茶杯凑到唇边,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从缝隙中滤出滚烫的茶汤,缓缓饮下一口,才又继续淡笑一声,开口道:
“倒也没有小友猜想的那般严苛。”
“只是老头子我,在此地待得久了,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
周未若有所思,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等着青蓝老人接下来的话。
他知道,这位前辈将他唤来此地,绝不仅仅是为了请他喝这一杯粗茶。
屋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
青蓝老人神色从容,他将茶杯放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了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暖光,穿透了茅草房的泥墙,投向了某段极其遥远的岁月。
“我六十三岁之前,尚且只是一介凡俗农夫。”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有妻,有子,家中有一十三亩薄田。”
周未的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挑了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讶异。
他本以为,自己十六岁入道,在修士之中已算是极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问鼎化神、傲视整个人界的青蓝前辈,竟是在甲子之年才以区区一介农夫的身份,踏入道途。
六十三岁,这是个在凡人之中已是行将就木、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岁数。
……
“后来,”青蓝老人继续说,声音仍旧是那样平淡,“遭了天灾,又遭了人祸。”
“妻死了。”
“子从了军。”
“那十三亩薄田,被豪绅占了去。”
“到头来,便只剩了我这一个无用的老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怨恨,没有悲戚。
他轻缓地述说着,语速很慢。
“再往后,我便想着,不管怎么样,得去找儿子。”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了,就剩那么一个念想。”
“于是我便离了乡,拄着一根木棍,一路往北边去了。”
“我一个糟老头子,腿脚不利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从南边走到北边塞外,足足走了一年。”
“走到的时候,已是第二年的冬天了。”
“我到了军营,拉着一个兵士问了许久,才知道……”
“我那儿,刚死了。”
“就在我到边塞的前几日,便死在了胡人的马刀之下。”
茅草屋里,只剩下老人平稳的声音。
“不过总算,这场仗算是打赢了。”
周未静静地听着,神情漠然,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后来,我从死人堆里,一具一具地翻,翻了三天,才把他拉了出来。”
“我找了一处没人的荒坡,捡了些枯枝,一把火,把他烧成了灰。”
“我把骨灰装进一个陶罐里,想带回家去,好歹葬在祖坟边上。”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可是等我抱着那罐子,走了大半年,回到乡里的时候,才想起来,我已经没有地了。”
“那一十三亩薄田,早就不是我的了。”
“祖坟,也早被那些占了田的人给平了。”
周未听完,神情依旧漠然,可他的目光却垂了下去,落在了杯中那微微晃动的茶水里。
他入道之时,又何尝不是家破人亡。
与青蓝老人何其相似,只是区别在于,他是父亲从军,那场战争也没能打赢,周未也断然没有找回父亲尸骸的机会。
青蓝老人没有再去细讲他之后是如何得到机缘、又是如何以六十余岁高龄踏入道途的。
他只是提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也给周未斟满了。
“而后……也算是有些机缘,这便入了道,一路跌跌撞撞,活到了今日。”
“这一生,说来也简单得很。”
青蓝老人抬起眼,看向周未,脸上那抹平和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
“缘也命也,时运造人,时运败人。”
“只是,我活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觉得那间漏雨的破屋住得自在,还是觉得这粗茶喝得舒坦。”
“那时容貌如何,今日容貌便如何;那时房舍如何,今日房舍便也如何。”
“今日,我唤小友不远万里来此,并非为了叙这些陈年旧事。”
青蓝老人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是有一件事端,需要在今日,与你交待清楚。”
周未心神一凛,瞬间将所有杂念驱逐出脑海。
他正襟危坐,回应道:
“前辈但言无妨,晚辈洗耳恭听。”
青蓝老人看着周未,才缓缓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三十年。”
“三十年之后,我将离去。”
周未瞳孔骤然一缩:
“前辈要走?”
他不禁出声问道。
“不得不走。”
青蓝老人淡淡地道,只说了这四个字,并未去解释自己那“不得不走”的原因。
屋内,陷入了一片冗长的寂静。
“不过走了也好,在这里千余年了,是该试试能否见识到上界的风景。”
青蓝老人叹了口气道。
按辕择所言,若无“玄虚阴阳鱼”这等道宝相助,想要飞升上界,须得先有化神修为,再寻得通往上界的空间节点。
青蓝老人既然选择飞升,便意味着他不仅修为已臻化神,更已寻到了五域节点之一。
只是不知,他会选择前往哪一方仙域。
周未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若青蓝老人飞升的是北极仙域,而自己日后也去往那里,说不得还有重逢的一日。
“这一去,不知生死。”
青蓝老人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飞升之路,九死一生。
即便青蓝老人积蕴千年,面对天道之威,依旧没有万全把握。
周未喉头微动,斟酌良久,最终只说出一句:“前辈必定能飞升成功。”
青蓝老人闻言笑了笑,他没有沿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我这千余年间,身上积攒了数件至宝。”
周未神情一肃。
“但那些至宝,终究不能带离人界。”
青蓝老人语气依旧平淡,“我跨界之时,那些至宝皆会四散而去,重归天地。”
周未心中震动,但转念一想,这也确是情理之中的事。
化神修士已是人界顶峰,若一心搜集天元至宝,元婴修士根本没有争夺的余地。
而若化神修士还能带着至宝飞升,一代代下来,人界早就无至宝可寻了。
青蓝老人的这番话,也等于给他提了个醒。
既然飞升时无法携带天元至宝,那他在人界这些年,也不必过度执念于此物的争夺。
说完这些,青蓝老人稍稍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我并非器道修士,因而手中也无器道至宝。”
“且我若强行干涉至宝去向,必被天道算计,飞升难料。”
“小友,便恕我不能将这些至宝尽数留给你了。”
他继续道,目光落在周未身上,多了几分郑重,“不过……有一件至宝,名为捕天网。”
“此宝我并未炼化,我提前施了些小手段,待我破界飞升之际,此宝便会自行来投。”
周未怔住了。
他当然清楚每一件天元至宝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多谢前辈……”
话未说完,青蓝老人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感激:
“不必多礼。”
“对你而言,这倒不全是好事。”
周未动作一滞。
青蓝老人笑了笑:
“我原本打算再于人界停留百余年。”
“至少,护持着你破境元婴后期。”
这一刻,周未便忽的明白了缘由。
定陵山之战,烛宇真君明明就在,却始终不曾出手。
魔道中人视他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的丧魂钟上,自己的名字始终高悬前列。
可诡异的是,从无元婴后期修士出手伏杀他。
他一直未清楚其中原因,直至今日。
只是,周未并不明白,为何青蓝老人会替他护持。
不待周未出言询问,青蓝老人便主动缓缓解释道:
“周小友。”
“你或是疑惑,我为何会助你?”
周未缓缓点了点头。
青蓝老人笑了笑,“小友可知晓自己与常人有何不同?”
周未稍加思索,摇了摇头,他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青蓝老人淡淡笑着,继续道:
“你是应运之人。”
“凡大战,必引大劫,凡大劫,必有应运之人降世。”
“应运之人?”
周未神色一怔。
青蓝老人缓缓说道:
“自混沌开辟,冥冥之中,便诞生了天道。”
“天道意志见证之下,便催生了最初的一批修士。”
“也即是十二人祖、祖龙、三大道祖……”
“这些最初的修士,因所修不合,逐渐分崩离析,而六界,也随之诞生。”
周未默默点头。
这些传言在云雾界广为人知,他最先听到,是在何仙公口中。
“但六界分离,并非天道之愿。”
“因而天道便要降罪。”
说到此处,青蓝老人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在天意之下,六界每隔大约万年,便会遇到一次灾劫……”
“这便是所谓的大劫。”
“如今,距离上一次大劫,的确已过去一万三千余年……”
“也正是自那次大劫之后,修士被清洗得所剩无几,传承凋零。”
“但也正是自那次大劫之后,大晋才得以立国。”
“如今,应当是又来到了一次新的大劫之期。”
“十二人祖归化轮回,身化道韵,但他们身前的伴生至宝,却仍旧遗留于世。”
“十二至宝生生不息,每逢大劫之时,便会轮流出现化劫。”
“按照推算,此次大劫之际,合该虚道至宝救世。”
青蓝老人说到此处,语气已有了些变化。
他微笑着道:“原先我还担心,虚道未生,如何应劫……”
“好在小友出现了,将善湘那丫头救下,自然而然,你便是虚道至宝选中的应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