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皇的三件宝物尽数入手,周未此番天山交易会所需之物已是全部寻齐,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他心中盘算一番,正思忖着回宗之后该如何闭关消化这些机缘。
人皇丹要配合签运壶使用,【皇极共力】需要参悟修炼,锁天绳也得花时间祭炼认主,再加上阿木服食真龙丹突破之事,接下来怕是得闭关很长一段时日。
既已无事,他正准备向几位相熟的修士告辞,便欲离去,归返宗门整理打磨自身修行。
而恰于此时,一道低沉而威严的传音落入周未的耳中,正是晋皇楚忧虞的声音。
“周道友且在此地多候几日,不必急着走。”
“有位前辈……要与你见面。”
周未心中一震,瞳孔不易察觉地微缩了一瞬。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稍稍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他动作自然至极,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他向晋皇微微致意罢了。
晋皇掌控大晋两件人道天元至宝,一身修为虽只元婴中期顶峰,但真要动起手来,其实力丝毫不逊色于寻常元婴后期修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能被他尊称为“前辈”的人物,这天地间屈指可数。
周未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的波澜,才以神念向晋皇传音问道:“陛下……方才所拿出的三件灵物,件件都正是我所需之物,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不知此番交换之事,是否与那位前辈有关?”
晋皇淡笑一声,传音回来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说来,无论这【皇极共力】神通,还是那锁天绳,都是大晋宫廷珍藏多年的重宝,若非事出有因,朕倒还真舍不得将之拿出来示人。”
他如此这般说,便是默认了此事与那位他口中的前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若无人指点,晋皇又怎会恰好拿出三件周未急需之物?
若无人授意,又怎会偏偏选择在这场交易会上交易?
周未神色微凝,心中念头百转。
那位前辈为何要煞费苦心,借晋皇之手将这三件宝物送到自己手中?
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一时难以判断,但无论如何,这份人情他已经承下。
当下神色一肃,又向着晋皇郑重行了一礼,传音道:“多谢晋皇陛下成全!”
晋皇见状,竟是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道:“何必谢朕?”
他面色不动,语气轻飘飘道:“说起来,这桩交易,认真算的话,还算是朕占了你的便宜!”
见周未面露不解之色,晋皇也淡笑一声,随即解释道:“善州那孩子也到了元婴中期,朕若不给他准备些趁手的法宝,他怕是还镇不住朝中那些个元老重臣。”
“而你这件上河焚天刃,品阶够高,威能够强,用来立威再合适不过,也算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周未闻言,心念电转,顿时有所明悟。
“楚善州也已破境元婴中期……”
他从晋皇的传音之中,不难判断出楚善州即将继位的消息。
历代大晋皇室皆是如此,前代晋皇修为突破至元婴后期之后,便会依照祖制退居深宫,不理朝政,潜心修炼,由后代之中最优异者继承大统,执掌江山。
当然,为了便于操控那两件镇压国运的人道天元至宝,新任晋皇的修为也绝不能太低,通常而言,必须由元婴中期以上的皇子方能继位。
楚忧虞既然已开始为楚善州铺路,那便表明着,他近期便会尝试冲击元婴后期那道门槛。
若是成功,大晋便将又迎来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
若是失败,皇位交替也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无论如何,新旧朝柄交替之时,整个晋朝必定是大乱之际。大
晋九州之中,本就有以“蓟王”为首的一干异心势力蛰伏,蠢蠢欲动多年,一旦中枢权力出现真空,这些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楚善州若是想坐稳那个位置,倒是需要好一番霹雳手段。”
周未心中默默道。
不过这些朝堂争斗与他关系不大,他眼下更关心的,是那位即将与他会面的前辈。
接下来的交易会仍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登台者络绎不绝,出现的交易品也多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奇之物:万年石髓、上古符箓、小世界灵材、残缺的天元至宝碎片……
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引发一场小型纷争。
不过周未心事重重,对这些宝物再提不起兴致,均未再出手交易。
这场盛大的交易会一直持续到两日之后,才算完全结束。
当最后一件交易品落槌成交,方邑登台致辞,说了一番场面话后,众宾纷纷散去。
灵光四起,遁光如流星般划破天际,热闹了两日的天山殿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下寒风的呼啸声在殿外回响。
道剑真君本邀请周未一同回返,周未向道剑真君简单解释了一番,只说自己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请他先行回宗,不必等候。
道剑真君倒也没有多问,只是嘱咐了一句“多加小心”,便御剑离去。
待众人散尽,周未并未直接离开天山,转而与晋皇一同步出大殿,向着天山之巅飞遁而去。
天山为方家元地,一草一木皆属方家管辖。
但唯独天山之巅,却是归属于晋国皇室所有。
此地设有重重禁制法阵,层层叠叠如天罗地网,唯有身具晋朝皇族血脉者,方能以秘法开启。
二人飞遁于山巅,越往上行,寒意便越发彻骨。
极尽霜冻,风雪不休,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狂风裹挟着冰粒,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若是凡人来此,不消片刻便会被冻结成冰雕,连血液都会凝固成冰晶。
便是结丹期以下的修士,若无特殊御寒法宝,也难以在此地久留。
晋皇身形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屈指一点,指尖迸射出一道明黄色的龙气。
那龙气如活物般蜿蜒而上,撞入虚空之中,只见那一层覆盖着整个山巅的透明禁制,便如烟云般缓缓消散,显露出天山之巅的真容来。
整个天山之巅,是一片无比宽阔的平地。
平地之上先是结了数层极厚实的冰晶,这冰晶冻结了不知几千几万年,已是坚硬无比,便是寻常法宝飞剑斩上去,也未必能留下印痕。
透过晶莹剔透的冰层向下望去,隐隐可见层层叠叠如同棉絮般的纹理,那是最底层的积雪在漫长岁月中承受无边压力而形成的冰川构造。
而冰层上方,则铺着一层新落不久的雪花,松软洁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在这片雪原的正中心,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块两人高的翠绿色石碑。
石碑通体莹润,材质非金非玉,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竟不沾一丝霜华,连一片雪花都不曾停留在碑面上。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将风雪隔绝在外,令它始终保持着洁净无瑕的状态。
这座石碑之上,自上而下刻印着数十个人名,每一个名字都以古篆写就,笔锋凌厉,透出一股君临天下的气魄。
最开始一人之名,为“楚一民”,正是大晋的开国太祖。
而最后一人之名,则为“楚忧虞”。
不必多想也知道,这些名字便是大晋立国万年以来,历代皇帝的名讳,代代传承,刻满了整面石碑。
周未与晋皇楚忧虞一同走到石碑前。
脚下的积雪在灵压之下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通往石碑的小径。
晋皇抬手将石碑基座前的积雪拂开,动作轻柔而缓慢,他指尖划过石碑上那些熟悉的名字,神色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怀念与感慨。
“说来……此地朕前一次来,还是在登基那日。”
晋皇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怅然,“记得那时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风雪暂歇。”
“文武百官皆于天山之巅列队成列,旌旗蔽日,钟鼓齐鸣,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回想起来,那已是五百余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凝视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仿佛透过那三个字看到了昔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帝王。
良久,他才低低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岁月流逝的沉重:“时间……过得太快了。”
周未站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位帝王难得的真情流露,没有出声打扰。
风雪在两人身周呼啸盘旋,却始终无法靠近三尺之内。
正于此时,周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忽而听到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自漫天风雪深处传来。
那声音清脆而规律,是粗布鞋底踩在松软积雪上的沙沙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仿佛带着某种与天地共鸣的韵律。
他抬头看去,只见在不远处的漫天风雪之中,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一位身着单薄短衫的老人,面如老农般蜡黄粗糙,身形矮壮敦实,手中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梨木拐杖。
他走得慢慢悠悠,像是饭后在自家田埂上散步一般悠闲。
老人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如同干涸的河床,看上去仿佛已是凡人七八十岁的年纪。
他双眼同样也有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黯淡,没有半分神采。
他身上的布料更是粗陋至极,是那种最廉价的粗麻布,上面还打着几个碎布料缝制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毫无美观可言。
放眼看去,这老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机波动,也没有任何道韵在他身上有过流转的痕迹。
他就像是从某个偏僻山村中走出来的老农,一位凡俗中最朴实无华的老人。
但此刻,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凡人。
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天山之巅,罡风如刀,寒意彻骨,便是筑基修士也需全力运转灵力才能勉强抵御。
而这位老人在风雪中走得稳稳当当,连呼吸都匀称如常。
那些凌厉的风雪扑到他身周三尺之处,便自动消融,化作温润的水汽飘散。
他不是在抵御风雪,而是风雪在他面前自动退避。
老人脚步不停,布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走到了周未及晋皇面前。
他在两人三步之外停下,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温和而朴实,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周未身上,上下端详了一番,却未发一言。
晋皇楚忧虞见到这老人,神色顿时变得极为恭敬。
他向着老人,先是深深行了一礼,随即他直起身,向周未使了个眼色,示意周未留下,自己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遁光,飞遁离去,没入漫天风雪之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天山之巅的茫茫雪原上,只剩下了周未和那位神秘老人。
雪已经停了,但天际的铅灰并未散去。
老人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周未身上。
光泽流动的瞬间,周未只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毫无保留地摊在了这位老人面前。
那是一种全身上下都被看透的感觉。
周未的后背微微发凉,但他面上仍旧保持着平静。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老人才终于收回了那道目光,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名为青蓝。”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字。”
周未神色骤动。
尽管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可当这两个字真真切切地从老人口中说出时,周未的心脏仍旧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眼前这位老人,正是晋皇口中的那位“前辈”。
那位神秘莫测的化神神君,是站在整个人界最巅峰、俯瞰苍生如蝼蚁的青蓝老人。
“青蓝前辈的大名,晚辈的确早已在晋皇陛下口中知悉过。”
周未身形一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不必拘礼。”
青蓝老人笑了笑,声音仍旧是那样平和。
他摆了摆手,动作很慢,慢到周未甚至能看清他手指上每一道皲裂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