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几十艘战船从雾气里一艘接一艘地驶在江上,帆影重重叠叠,桅杆像一片冬天的白桦林立在江面上。
船头的破浪声哗哗不绝,一层一层的白色水花从船艏两侧翻涌开去,汇入江流不见。
这是江东孙权的船队,当今天下第一的水上队伍。
晨雾被船队冲开了一道宽宽的口子,东方的阳光从那道口子里斜照进来,把满江的船帆染成了暖金色。
江面上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是江东倾巢而出的全部家底。
孙权站在最中间那艘最大的楼船的顶层甲板上,面前是正前方开阔的江面,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大小战船跟着他的旗舰鱼贯而行。
他今天穿了一身赤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带,头顶束发冠,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头。
江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向后翻飞,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背在身后,眯着眼望向前方模模糊糊的北岸轮廓。
快了。
再走一天,江夏城就能出现在视野里。
鲁肃站在孙权身后。
“主公。”身后传来声音,陆逊穿着一身青色劲装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江夏附近的水势图走到孙权身边,
“这是江夏城周边两日路程内的水势和地形图,我把每一处可登陆的浅滩和可扎营的高地都标出来了。到江夏之后,战船不宜全部靠岸,可先派三艘快船沿江探察北岸守军布置,再择一处合适的浅滩登陆。”
孙权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逊比他还小一岁,脸庞还带着几分年轻人才有的清瘦和棱角。
但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将都深。
孙权接过那张水势图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标记画满了图的边角,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楚明白。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画的?”
“昨夜在舱中画了半宿。”
陆逊指着水势图说,“主公请看,江夏城临江而建,东面是城墙,西面是江水,北面是官道通往许昌方向,南面就是咱们来路,城中守军约六千,夏侯霸虽年轻,但他父亲夏侯渊是宿将,从小耳濡目染,守城不会太差。”
“若强攻城东主门,伤亡太大,末将建议从城西江岸一侧佯攻,使夏侯霸分兵去守西面,主力再从南面登岸包抄东门,前后夹击,江夏可在一日之内拿下。”
孙权听完陆逊这一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从水势图上抬起来落在陆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神色:
“你我相差一岁,你带兵打仗的次数甚至还没我多,可你对战局战策的布置,为何总是在孤之上?”
陆逊愣了一下,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了:“主公不是将帅才,而我是。”
此话一出,站在旁边的鲁肃脸色顿时变了。
他赶紧往前跨了一步想插话缓和。
但孙权脸上的表情已经先变了——那层意气风发的笑意僵在嘴角,目光沉了沉,盯着陆逊看了好几息不说话。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甲板上安静得只剩下船头破水的声音和桅杆上绳索被风绷直的吱嘎声。
鲁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一句能立刻把场面圆回来的话。
就在这沉默快要压不住的时候,陆逊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的意味,就是平平静静地继续说:
“主公是帝王才,而我是将帅才,将帅才替主公把仗打好,帝王才替所有人把江山坐稳。这两者本来就不该混为一谈。末将的仗打得再好,也只是替主公扫平一块石头。没有主公在后方坐镇调配、统御人心,末将这支箭射出去也找不到靶子。”
孙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的沉色慢慢融开了,嘴角那层僵住的弧度重新松下来。
最后“哈”地一声笑出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舒朗和快意。
“好,好一个帝王才和将帅才。”孙权伸手在陆逊肩上拍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好,孤是帝王才,你是将帅才,鲁肃是庙堂才,各归各位,各司其职,这才是我江东的气象。”
鲁肃在旁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那层薄汗被江风吹得凉飕飕的。
他朝陆逊递了一个“你可真敢说”的眼神,陆逊微微抿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孙权转过身重新面朝北岸,江风把他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快意:
“传令各船,全速前进。天黑之前在江夏城西十里处登岸扎营,明日一早攻城。孤要三天之内看见江夏城头插上我江东的旗帜。”
传令兵的号角声从旗舰上传出去,一声接一声地传到后面的战船上。
满江的船帆同时调整角度,被北风灌满之后鼓得圆圆的,船速陡然加快,船头破开江面的水花更高更白了。
陆逊站在孙权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水势图,目光在江夏城西那片标注了“浅滩可登”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图卷,退回了船舱里。
而在船队最末尾的一艘运粮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卒正蹲在船舷边低头清洗一只木桶。
他把木桶浸进江水里晃了晃提起来,借着倒水的动作迅速朝北岸扫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江岸轮廓。
他低下头继续洗桶,但手指在桶壁上敲了三下,节奏短促而有力。
那是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暗号。
没有人注意到他。
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岸上泥土的气息混在水汽里。
几十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在逆流而上,每一艘船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那里有江夏城,有夏侯霸和他六千守兵,有一场即将到来的攻城血战。
而这支庞大船队里,一艘船上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卒,已经把消息送出去好几天了。
江面上金鳞万点,孙权站在船头意气风发地望着北方。
他不知道江夏城里夏侯霸已经收到了蔡瑁的快马来信。
也不知道襄阳城的信鸽正快速往王权所在的瓮城方向赶路。
孙权只知道吕蒙钉住了王权,他手里的几十艘战船和数万精兵足以碾平江夏,似乎一切都在朝他期待的方向走。
“全速前进。”孙权又喊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船舷外侧的浪花翻涌着朝后退去,北岸的轮廓在一寸一寸地变大。
…………
江夏城头起了风。
夏侯霸站在城楼最顶上那个垛口后面,双手撑着砖石,望着南边。
他心里那股凉意又爬上来了。
近来的种种消息,都显示……小魔头孙权是真的要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虚张声势,是整个江东倾巢而出地朝他扑过来。
而他夏侯霸,一个被老爹扔到江夏来混资历的夏侯家老二,眼看着就要跟天下三分之一的江东之主正面撞上。
夏侯霸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泥腥气的风,忽然转过身,朝着身后站着的几个亲兵和偏将问了一句:
“我……我现在看着像有大将风范没有?”
夏侯霸问得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江风刮跑了,又像是怕被城下那些正在搬运滚木的士兵听见,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镇定底下,能看见颧骨附近有一小片肌肉在微微跳。
几个亲兵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旁边一个偏将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跨了半步,拱手正色道:“将军英武!站在这城楼上望江而立的模样,颇有夏侯老将军年轻时的风采!”
另一个亲兵赶紧跟上:“何止是老将军年轻时的风采!我看将军此刻气度,比当年夏侯渊夏侯惇两位老将军驰骋沙场时还要沉稳三分!”
第三个凑热闹的补了一句:“将军问有没有大将风范?将军您往这儿一站,那就是大将风范本范!”
夏侯霸听着听着,嘴角那层绷紧的弧度慢慢松了一些,最后变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把腰板又挺直了两分,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嘴上说着别拍,脸上的满意却藏不住。
他转过身又重新面朝江面,伸手扶了扶头盔。
刚才那几句夸让他后背那层冷汗干了些,心跳还是快的,但至少腿不抖了。
“那个……”夏侯霸又偏头问了一句,“王权大帅那边,有来信指示没有?”
刚才那几个拍马屁的亲兵和偏将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先后摇头:“没有,将军。襄阳蔡大都督的来信之后,就再没有别的信使到了。”
夏侯霸“哦”了一声,抿了一下嘴。
他手扶着佩剑剑柄,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那些越来越明显的帆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但凡有王权大帅的信使到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不准耽搁。”
“是!”
“另外,”夏侯霸补了一句,“如果大帅那边有军令调我出兵或配合行动,你们谁都不准推三阻四,谁耽误军令我砍谁脑袋。”
亲兵们齐声应了,各自散下去传令。
城楼上只剩下夏侯霸一个人站在垛口后面。
他望着南边的江面,江风把头盔上的红缨吹得向后翻飞,胸口贴着的蔡瑁那封信还带着体温。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声自言自语:“老爹,你说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去招惹王权大帅,人家那是什么人?战无不胜的人!你倒好,撞枪口上把自己撞进大牢了……”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是我爹,我不能不管你。可我也不是傻子,谁对谁错我看得明白。大帅把你送进牢里,那是你自找的,大帅要是有指示,我现在跟着大帅好好学本事,等我把仗打好了立了功,找个机会求个情把你捞出来,回头再好好说说你,没事惹王大帅作甚!人家可是战无不胜的男人!”
要想收拾王权大帅,起码也得等我们成长为完全可碾压大帅的姿态再说啊,这废物老爹真是没脑袋……
风把夏侯霸的自言自语吹散了大半,旁边巡逻的士兵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什么“大帅”“牢里”“作甚”,谁也没听全。
但谁也不敢问,各自低头走过去了。
夏侯霸说完那番话之后,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不少。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边走边喊:“传令全军!今天夜里所有火把减半,不许在外墙点明火,城头只留暗哨!所有人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迎敌!”
江夏某渡口。
孙权的船队正在夜色降临之前缓缓靠近北岸。
帆影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屏障,在暮色里像一面缓缓移动的墙。
江夏城里的夏侯霸还在忙着指挥士兵搬运守城器械,他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他将面对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身后没有退路。
不能退,不想退,也不打算退。
他把父亲从大牢里捞出来的那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当他心头发虚的时候,那颗钉子就硌他一下,让他重新站稳。
六千兵马对孙权的大军,怎么看都像是鸡蛋碰石头。
但鸡蛋如果放在城墙上面煮一煮,没准也能把石头烫得缩回手去。
夜深了,夏侯霸靠在城楼内侧的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睡得很浅,拳头攥了一晚上,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
而在襄阳城里,另一个人比他睡得更浅,或者说根本就没睡。
蔡瑁从傍晚开始就在书房里转圈。
他先是从案头走到窗口,从窗口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案头,走完一圈又再来一圈,靴子底在青砖地面上磨出一层细细的灰痕。
手里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到最后一口都没喝成,茶水凉透了还端在手里。
蔡瑁转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凉茶搁在案上:
“不行,我得再写封信问问,夏侯霸若死在江夏,面对夏侯渊夏侯惇两兄弟,我难辞其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