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大步走出去召集众将的时候,书房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
一个负责清扫庭院的小卒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专心致志地在擦拭地砖缝里的灰尘。
但他的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把书房里传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完完整整地听了进去。
等孙权的脚步声走远了,那人才慢慢直起身来,朝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他把抹布塞进怀里,压低身形贴着墙根快步朝自己住的偏院走去。
偏院角落的柴堆最底层藏着一只小竹筒和一小卷干净的帛书,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炭条。
他蹲在柴堆后面,就着远处照过来的微弱月光,蘸着柴灰混合的水在帛书上极快地写了几个字。
“孙权攻江夏”
然后又把字迹描了一遍,确保清楚可辨。
帛书卷起来塞进竹筒,用麻绳扎紧,从墙角那只不起眼的鸽笼里取出一只灰羽鸽子,轻轻把竹筒绑在脚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快去,找蔡大都督。”
然后一扬手,鸽子扑棱着翅膀穿过江东军营的上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朝西北方向飞去。
小卒站在院子里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攥了攥拳头。
而在更北方的许昌城中,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王权的府邸里,甘梅坐在床头,看着蜷在被子里睡着的刘禅。
娃娃眉头皱着一团,像是梦里还在被人追着喊“没爹的孩子”,两只小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甘梅伸手轻轻抚平刘禅的眉头,又替他把被角掖好,低声说了一句:“你爹在打仗,他很快就能回来了。”
她说着吹灭了床头的灯,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门槛旁边那块泥团上。
被刘禅攥了一路带回来的那块泥团,此刻正静静地搁在门角,月光映着上面那道深深的指痕。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刘禅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几声犬吠。
……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江东水寨已经沸腾了。
大小战船从各处港湾里驶出来,在江面上聚拢。
桅杆林立,帆布次第升起,被晨风灌满之后鼓成一个接一个的白色弧形。
岸上步卒列队登船,甲片碰撞声和军令呼喊声混在江风里传出去老远。
孙权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船头,手扶船舷,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朝北边缓缓移动。
大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碎金似的光,船头破开水面哗哗地响。
孙权深吸了一口江风,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像是一个赌徒终于等到了手里那把最好的牌。
“江夏。”他望着北岸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三天之内给我拿下。”
楼船后方的舱室里,一名传令兵正在整理鸽笼。
他数了一遍笼中的鸽子,忽然顿住了。
少了一只。
他皱了皱眉又数了一遍,确认少了一只灰羽的。
他挠了挠头,想着可能是夜里自己飞出去了,没太放在心上,合上笼门走开了。
而那只灰羽鸽子此刻已经飞过了大半个江面,在清晨的阳光里朝着西北方向振翅疾飞。
它脚上那只小竹筒里的帛书正在一点点接近它该去的地方。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夏城。
夏侯霸站在城头上,披着甲胄望着南边滚滚而来的江水。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眼下一片乌青,但腰板挺得笔直。
江面上暂时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楼,“许昌来信!夏侯惇将军的亲笔!”
夏侯霸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叮嘱他守好江夏,若王权有令调兵不可推诿。
他父亲夏侯渊能否从牢里出来全看这一战。
他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
“传令下去,日夜巡哨,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
襄阳城。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好的日头。
蔡瑁裹着一件厚裘袍子坐在后院廊下的藤椅里,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捏着一把谷子,零零星星地撒给脚边几只踱步的鸽子。
鸽子咕咕叫着低头啄食,尾巴上的灰羽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后院安静得很,只有鸽子啄食的嗒嗒声和远处城墙上换防的号子隐约传过来。
这段日子蔡瑁过得很闲。
自从上次王权走了之后,蔡瑁是借着大败江东孙权的名声招兵买马把襄阳城的城防和水军都拉起来了。
现在安稳得很,既没有敌军来犯,也没有太多军务要处置。
每天就是巡一巡城防,看一看粮仓,余下的时候晒太阳喂鸽子。
王权手底下那些个兄弟没在,没人跟他斗嘴解闷,日子过得寡淡得像白水煮菜。
他正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准备回屋喝杯热茶,忽然听见头顶扑棱棱一阵翅膀扇动的声响。
蔡瑁下意识抬头,一只灰羽鸽子从后院上空俯冲下来,落在他面前的青石地砖上,歪着脑袋看他。
鸽子的脚上绑着一只小竹筒,竹筒封口处细细地缠了麻绳。
蔡瑁盯着那只鸽子看了两息,伸手把它捧起来。
他认识这只鸽子。
是他几个月前安插在江东军营里那个小卒养的那只。
小卒是他从襄阳本地挑的人,机灵,嘴紧,会养鸽子,最重要的是家眷都被蔡瑁用他们这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养着,所以那人被派去江东。
那只鸽子他见过好几回,翅膀上有一撮灰白色的杂毛,很好认。
蔡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迅速解开竹筒上的麻绳,把里面的帛书抽出来展开。
他看了第一行,脸上的闲适神色就僵住了。
蔡瑁凑近了一些,又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然后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孙权攻江夏?”
他低声念出帛书上的几个字,手里的鸽子被他的动作惊得扑了一下翅膀,他赶紧松手,鸽子飞起来落在廊檐上。
蔡瑁攥着那张帛书在廊下走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江夏是夏侯霸镇守的,夏侯霸手下的兵力撑死了不过一万六千人,而且分在江夏和周边的几个据点里。孙权倾巢而出攻打江夏,根本挡不住江东的主力大军。
“这消息到得及时,再晚三五天,江夏被围了就来不及了。”蔡瑁自言自语地说着,快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铺着厚毡,案上摆着笔墨和几卷空白竹简。
蔡瑁坐下来提笔蘸墨,没有犹豫,直接落笔。
第一封信写给王权:
“大帅亲启,末将安插于江东之细作飞鸽传书来报,孙权已亲率全军战船步卒北攻江夏,声势甚大,似欲先取江夏打通北上之路,。孙权来势汹汹,江夏兵力单薄,恐难久守。请大帅速作决断,末将在襄阳守城不得魏王和大帅调令不敢轻举妄动,急盼回信。蔡瑁顿首。”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卷起来封好,搁在旁边。
第二封信写给夏侯霸:
“夏侯将军亲启:斥候急报,孙权已率全军北犯,首攻江夏。江夏乃荆北咽喉,将军扼守其地,关系重大。孙权军势浩大,将军不可硬拼,宜凭城固守,将军切记,城在人在,但人比城贵,若事不可为,保命为先,留得有用之身,日后尚有可为,蔡瑁谨上。”
他也吹干墨迹卷好,然后快步走出书房,叫来一个最信得过的亲兵。
快马往江夏方向送信给夏侯霸。
至于王权这边当然是飞鸽传书优先,他蔡瑁和王权经常书信来往,养熟了专门飞给王权的信鸽。
但夏侯霸这里,信鸽找不到路,所以只能亲兵快马加鞭的赶着去了。
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出了襄阳南门,马蹄声在官道上飞溅起一路尘土。
蔡瑁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匹马跑远,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线。
那方向是江夏,隔着几百里的山和水,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想象出来,此刻江东那几十艘楼船战船正在江面上逆流北上的模样,帆影蔽日,旗帜满江,刀枪林立。
“夏侯霸,你可得多撑几天啊。”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回府去了。
鸽子还蹲在廊檐上,歪着脑袋看他。
蔡瑁掏出最后一把谷子撒在地上,鸽子扑下来啄食。
他没有再躺回藤椅上晒太阳,而是站在廊下看着那只鸽子吃完谷子飞走,目光沉沉的。
快马跑了两天一夜。
夏侯霸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江夏城楼上踱步。
他刚巡完东面的城墙回来,靴子上沾了一层晨露,甲片间还夹着夜里巡哨时沾上的凉气。
亲兵把这封信递过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夏侯惇又有新的叮嘱,随手接过来拆开看了,结果看了几行,整个人猛地定在了原地。
信上的字他认得,是蔡瑁的笔迹。
蔡瑁这个人他了解,不是那种会虚张声势说大话的人,他说孙权来了,那孙权一定来了。
夏侯霸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冷汗,第三遍是嘴里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
他攥着那封信的手微微发抖,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
夏侯霸在此,就是老爹夏侯渊让他来随便待两年走走形式,回许昌好被曹操提拔。
现在真遇到大战斗要来,夏侯霸还是有些害怕的,虽然他平时很期待能打一次大战。
但这次身边没有叔伯们帮忙,他能撑得住?
身后亲兵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直到亲兵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将军?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夏侯霸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扶住城墙垛口,望着南边那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雾的江面。江面上还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快了。
孙权的船队顺江北上,最快两天就能抵达江夏城外。
他心里那股恐惧像一条冰凉的蛇从脚底沿着脊背往上爬。
夏侯霸从来没打过这么大阵仗的仗。
他守江夏对付过流寇、对付过小股山匪,可孙权是江东之主,带着倾巢而出的主力大军来攻他。
江夏这里的兵马总共一万六左右,而且还分布在了好几个城池当中,他自己守着的这座城也仅有六千。
六千对几万,城不高兵不多,拿什么守?
可父亲还在许昌大牢里。
这一仗如果守住了,夏侯家就有功,就有说情的资本,就有把父亲从牢里捞出来的机会。
可如果输了,城丢了人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会在牢里继续关着,甚至有可能因为这一败被问罪,后果不堪设想。
夏侯霸攥着城墙垛口的手又紧了紧。
他闭上了眼,耳边是清晨的风声和远处江水的呜咽,脑子里是父亲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
夏侯渊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守城”时的眼神、语气、手掌压在他肩上的重量,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里的那层慌乱已经沉下去了大半。
“来人。”
长相粗犷的夏侯霸的声音有些哑,但稳住了,
“传令下去,全城进入战备,东门南门全部封死,只留北门出入。城中粮仓打开,按战时标准分粮。把所有能用的滚木礌石都搬上城头,城墙上的火油罐子清点一遍,不够的立刻去作坊赶制。”
一连串的军令从他嘴里说出来,亲兵一条一条记着跑下去传令了。
城楼上很快忙碌起来,士兵们搬运物资的脚步声和喊话声此起彼伏,江夏城在晨光里像一头被惊醒了的老兽,慢慢绷紧了全身的筋肉。
夏侯霸没有走下城楼。
他站在最高的那个垛口后面,一只手按着佩剑的剑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封已经读了好几遍的信。他把信凑到嘴边吹了一下上面不存在的灰,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爹,”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晨风吹得散乱,“这一仗我替你打。”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南边的江面。
可我打不过啊……
夏侯霸面色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