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低头蹲在地上肥嘟嘟的两只小手抱在一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几块碎泥,眼泪吧嗒吧嗒滴下来。
旁边另一个小孩跟着指着刘禅起哄:“就是就是,反贼的儿子我们不跟你玩!”
刘禅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双大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但他没有哭出声来。
他蹲在泥坑边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棉袄布料,自卑在此刻瞬间笼罩了他。
富贵爹爹会不会讨厌我不是他亲生的呀……
此刻,巷子口走出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裙,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只是把竹篮的把手攥得紧紧的。
是甘梅。
她看着蹲在泥坑边上一动不动的刘禅,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容,提着篮子走了过去。
“阿斗。”她蹲下来,伸手擦了一下娃娃眼角那点没落下来的泪,“走,回家吃饭了,娘蒸了你最爱吃的糖糕。”
刘禅抬起头,看了甘夫人一眼,然后把那几块碎泥拢到面前,用手掌按平了重新捏成一个圆圆的泥团。
他把泥团捧起来放在手心里,站起来牵住甘夫人的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娘,我爹不是反贼,对吧?”
甘夫人攥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你爹是曹军大帅!”
刘禅没有再说话,低着头跟着甘夫人往巷子深处走。
他手心里那个重新捏好的泥团被他攥了一路,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泥团已经被手心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指痕。
……
瓮城在夜里醒着。
城头上火把成排地亮着,巡哨的士兵按着王权的吩咐,每隔两个时辰换一班岗。
换岗时故意整队喊号子,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城外几里都能看见这座城灯火通明的样子,像一颗钉子扎在灰黑色的平原上。城楼上那面王字帅旗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旗面时不时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形,又猛地垂落下去,周而复始。
王权坐在城楼里,面前摊着地图,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沿着青囊湖到瓮城之间那条弧线来回扫了几遍。
确认每一个节点都在计划之内后,他合上地图,起身走到箭垛边上往外看。
城外那片黑暗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股被人盯住的感觉越来越重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后背上,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
王权就那样扶着箭垛站了好一会儿,让夜风把额头上那一层薄汗吹干。
他猜得没错。
城外五十里处一片矮坡后面,吕蒙正蹲在一块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旁边,手里攥着刚刚从远处摸回来的斥候口述的情报。
那斥候压低声音说得又急又快,
“城头至少有两千人,旌旗不下五十面,城楼正上方插着王权的帅旗,旗面新得很,东门和南门都有兵把守,城墙上能看见弓箭手列阵的影子,来回走动的脚步很密。”
吕蒙听完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身后的司马懿。
月光照在司马懿那张瘦长脸上,神色晦暗不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果然在这。”吕蒙低声说,“看来他是打算拿这座城挡住咱们北上许昌的路。瓮城虽然不大,但卡在必经之道上,他守住了这里,咱们就过不去。”
司马懿微微偏头,思索片刻才开口:“瓮城地势不算险,城墙不高,周围一马平川,拿这种城来挡孙刘联盟,他要么是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不打算挡。”
吕蒙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司马懿走到吕蒙旁边蹲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
“瓮城东面三十里是青囊湖,北面是开阔官道直通许昌,南面就是咱们来的方向。如果王权真打算守城,他应该把粮草和辎重都拉进城,把城门封死,城外挖壕沟、布置拒马。但他没有做这些,你派出去的斥候回来说了什么?东门没有堵塞,城门外面连拒马都没有摆,甚至连城门口的地面都是平整的,一个打算死守的人,不会把东门敞着。”
吕蒙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线,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他打算跑?”
“跑是肯定的,但他跑之前总得先让咱们咬住钩。”司马懿把手里的枯枝丢在地上,“这座城是饵,他王权才是那个钩,他故意把声势造得这么大,就是想让咱们觉得他被困住了,然后等咱们扑上来的时候,他再抽身走人。”
吕蒙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夜色里闪了两闪,忽然站了起来:“不管他是守还是跑,先把信送出去再说。只要把消息传给主公,让他带大军前来汇合,就算王权要跑也跑不了多远。”
吕蒙是真的佩服司马懿了。
这个头脑简直聪明得让人顿觉可怕。
吕蒙转身走回队伍里,从随行的一只铁笼里取出一只灰羽信鸽。
鸽子在他手心里歪了歪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吕蒙把早已写好的帛书卷成细条塞进竹管里,用细麻绳密密地扎紧,绑在鸽子脚上。
他在鸽子的羽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一扬手,鸽子扑棱着翅膀升起来,在夜空中绕了两圈,辨明方向朝南边飞去。
那是飞往江东的方向。
“信到了主公手里,最多半月,大军就能开到。”吕蒙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咬定了猎物咽喉的笃定。
司马懿也站了起来,走到自己随行的亲兵旁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兵从怀里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揣进怀里转身翻身上马,借着夜色往西南方向去了。
马蹄声在干硬的土地上碎成一串急促的鼓点,很快就远得听不见了。
那是刘备大军的方向。
两封信,一南一西。
像两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瓮城附近的夜色里悄悄伸出去,穿过荒野和丘陵,穿过月光照不到的沟壑与林丛,分别落向孙权与刘备的案头。
做完这一切,吕蒙重新走回司马懿的身旁。
“我们暂时不能北上了,得等。”吕蒙压低了声音,不知是说给司马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主公和刘备的大军到了,他王权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吕蒙放飞鸽子的同一片夜空下,瓮城内部一间点着一盏小油灯的屋子里,王权和法正相对而坐。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小截黑灰,火光暗了一瞬,王权伸手用指尖把灯芯拨了拨,屋里重新亮起来。
法正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草图,上面画着葭萌关的山势轮廓,北侧一条细线贴着悬崖蜿蜒曲折,细得几乎要断掉。
“大帅。”法正开口,声音比几天前恢复了许多,不再嘶哑得像是刮铁皮,
“我这几日又在脑子里把那条路过了一遍,宽处三尺,窄处只能侧身贴着石壁挪。夜里走的时候要摸着石壁探脚下,稍有不慎踩空了就是十几丈的深沟。那条路总计三里长,如果一切顺利,能摸到葭萌关后。”
王权看着那条线:“你带多少人能保证不出动静?”
“五十个,不能再多了,再多人挤在那条路上,前后容易踩塌路沿,石头滚下去就有响动,五十个人分前后三队,每队之间隔三十步,一队过去之后后面再跟上,脚步轻一些,不会出事。”
法正说着抬起头看了王权一眼,“大帅,刘备军的粮草堆在葭萌关内西侧靠北墙的地方,上面搭了油布棚防雨,只要引火物够多,火一起就压不住,但我们只能祈祷刘备的屯粮点没有改变,不然,吾命休矣。”
王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放完火之后呢?你的人怎么撤?”
法正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放完火之后从关南翻山出去,葭萌关南有一片乱石坡,坡下连着一条干河沟,沿河沟往南走十里就能脱离葭萌关的范围,能不能活着走完那十里,全看关里的乱兵会不会追出来。”
“你不能把命丢在那。”王权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而后看着法正,
“烧完粮之后,你带人往关南跑。我会派人在关南十里外接应你,五十个穿了刘备军服的斥候,混在溃兵里摸过去。刘备的粮草一烧,关里关外全是乱兵溃卒,没人会注意到五十个穿着自家军服的人。接到你之后直接往东撤,绕回青囊湖方向跟我汇合。”
法正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了王权很久,那张瘦削的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客套话,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法正伸出手把草图折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朝王权拱了拱手:“大帅,我今夜就走,早一天到葭萌关,就能早一天烧掉刘备的粮,等我放完了那边的火,咱们再回头收拾江东这边。”
王权也站了起来,走到法正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活回来,我还有仗要你帮着我打。”
法正嘴角动了一下,拱起的手又往下一沉,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前,王权看见他的背影在夜色里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大步走进了黑暗里。
法正此去,无比凶险啊。
但当下,我没有决胜的把握了。
要想胜利,只能兵走险招了……
王权独自站在那盏小油灯旁边,看着灯芯上的火苗一跳一跳地晃着。
他坐了很久,然后把灯吹灭了。
屋外,法正已经带着五十个精干的士卒从营后山道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每一个人脚上都裹了布,鞋底缠了草绳防滑,腰间挂着火石和浸了松脂的布条。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五十道黑影贴着山壁的阴影缓缓移动,像一条灰色的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西边的夜色里。
……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江东。
孙权正坐在书房里翻看一卷关于夏口粮储的竹简,夜已经深了,案上的烛火烧了半截。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合上竹简歇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到几乎是不成体统地小跑着冲过来的。
亲卫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主公!吕蒙大都督的飞鸽传书到了!”
孙权猛地抬头,竹简“啪”地一声搁在案上:“拿进来!”
帛书被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还带着鸽子身上的余温,布面上沾了一点夜露的潮气。
孙权展开帛书就着烛火看了第一行,手指就猛地攥紧了那卷帛书的边缘。
他又往下看了几行,目光越看越亮,最后“嚯”地一声从席上站了起来,手里的帛书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哈哈哈!”
孙权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书房里回荡了片刻,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和狰狞。
他举着帛书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到案前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王权被困在瓮城了!吕蒙司马懿已经钉在了瓮城外面,王权动弹不得!”
孙权把帛书拍在案上,声音拔高了几分,“好!好啊!即刻联络刘备,挥师北伐!灭了那王权富贵!先放开手脚,去江夏找那孺子夏侯霸打他一场,鼓舞鼓舞我军士气之后,再挥师北伐,灭富贵!”
孙权转身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朝外面喊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所有战船和步卒,明早天亮之前全部整装完毕,我要亲自领兵出发!”
亲卫被他那副模样惊得愣了一瞬:“主公,全军出发?往哪边?”
“往江夏!”孙权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王权在瓮城抽不出手来,江夏空虚。先拿下江夏,打通北上通道,再与吕蒙汇合,前后夹击,王权必死无疑!”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指节发白。
“瓮中之鳖,王权啊王权,这次我看你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