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康月娇也跟着笑起来,连石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被笑得微微震颤。
陈明远,明月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就是用一桶油,一袋米请了一个总经理。值不值钱的,你我说了都不算,希望我们合你愉快,把明升集团带上一个新台阶。
陈明远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犹豫了半秒,还是握了上去。他的掌心粗粝滚烫,握得很实,不虚不浮的,像他劈柴时落斧的力道。
老人坐在竹椅里,把拐杖搁在膝盖上,看看儿子,又看看明月,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漾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低下头继续喝碗里剩下那点汤,勺子在碗底轻轻地刮着,发出叮叮的细响。
石榴树的影子在日头底下缓缓移动,院子里的老母鸡终于从墙角迈着步子走出来,在离人不远的地方卧下来,把脑袋缩进翅膀里,懒洋洋地开始打盹。
这个中午,村里的炊烟细细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在蓝汪汪的天上。陈明远转身走进堂屋,收拾桌上的药碗和茶杯,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他父亲的拐杖点在青砖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
“萧总,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和我爸收拾一下,我们就过去,工作的事,我到公司和你详谈,如果合适,我们就合作愉快,如果不合适,就当我带我爸到桃花山旅游一次!”
“没问题,这样吧,陈总,你在家收拾一下,也不用带什么东西,生活用品我们公司都是配套提供,你就带点换洗衣服就行!”
明月说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鸡鸭。
“这些鸡鸭都是我爸养的,不值钱,打发时间,回头送给邻居就行!”陈明远笑着说!
“没事,想带上也行!”
陈明远笑了笑。
“陈总,就这样,我们回酒店等你电话,你收拾好了,我们一起走,我开的是商务车,坐得下!”
“行,这样吧,明天早上八点,你开车过来接我们!”
“没问题!”明月开心的说!
回到酒店,明月把高跟鞋踢在门边,整个人仰面倒进了床里。床垫弹了两下,康月娇和曹玉娟去逛街了,她没去,就那么摊着手脚躺在雪白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一会儿呆。
三天了。
从第一次敲开那扇院门被挡了回来,到第二次拎着鱼和米在门槛外站了小半个时辰,再到今天中午的一顿饭——三天里,她见了陈明远三次。加起来不过两三个钟头的相处,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全是那个人说话时的语气、沉默时的眼神、劈柴时的力道、收拾药碗时手指的稳当。
她侧过身,把枕头垫高了些,双手枕在脑后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印刷的山水画上,可眼睛里什么都没看进去。
陈明远这个人,她从第一次见就觉着不一样。一个在村子里守了生病老爸一年多的人,身上没有一丝被日子磨圆了的油滑,也没有长年寡居闷出来的刻薄和阴郁。他开门看见陌生人第一眼的时候,目光是清亮的,不怯、不躲、也不虚张声势地瞪人。那眼神里头有一种阅过人、经过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是心里有底的人才有的那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第一次见面,他把他们堵在门口,话说得不客气,可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感兴趣,你们请回吧——话短,不啰嗦,不留余地,可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没一句多余的车轱辘话。明月见过太多人了,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的、电话里满口答应转身就找不着人的、活儿还没干先问待遇问条件的。陈明远不是这种人。他拒绝人的时候不拖泥带水,答应了之后也不会来回反复。这种人在企业里做事,不需要人盯着催着,他自己心里有一杆秤。
还有他收拾东西的样子。明月今天进院子的时候留意到了,墙角那把斧头用过后是靠在墙根上的,刃口朝里,不朝外。劈好的柴火按长短分了两堆,长的码在左边,短的码在右边,整整齐齐,连最上头那一排的切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石桌上的药碗喝完就收了,没有一只搁过夜。他爸身上穿的,干干净净没有污渍——那是他给洗的。
一个能把家里每一件物什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的男人,到了企业里就是能把报表、流程、人事都理得清清楚楚的人。细节从来不会骗人。
明月想起自己以前和一个老厂长聊天时老厂长说过的话:看人有没有管理能力,不用听他讲什么大道理,去他家厨房看一眼就知道了。灶台上有没有油污,碗筷摞得齐不齐,瓶瓶罐罐的盖子是不是都拧紧了。一个人在家怎么做事的,到了厂里就怎么做事的。陈明远家的灶房,她昨天路过时瞄了一眼,锅台抹得干干净净,抹布搭在铁丝上扯得平平整整,酱油瓶和醋瓶都擦过,瓶身上没有一滴挂着的油。
再有就是今天中午。他爸说你去看看吧,他一句话没接。可明月看得真真切切的,他靠在门框上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父亲的脸。他在算,在掂量,在衡量——这趟出去,他爸的身体吃不吃得消,路上怎么走,到了地方怎么安顿。他没有当着大家的面犹犹豫豫地反复问那我爸怎么办,也没有立刻拍板说,他沉默的那几分钟里,脑子里已经把一整套方案过了一遍。等他开口说那明天早上八点你过来接的时候,他已经想完了所有的环节——包括家里的鸡鸭、托付邻居、收拾行李、路上怎么走、到了之后怎么安顿他爸。
这就是一个总经理在做决策时的样子。不冲动,不冒进,可一旦想透了,说出来的话就是板上钉钉的,不会再改。
明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酒店洗涤剂的香味,心里那种踏实感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她见过的候选人有几个能做到这样?那些高学历,毛遂自荐的,嘴上一套一套的,ppt做得天花乱坠,等真上了手连车间里一个小组长都管不住。从大厂里挖来的,待遇要得高,派头端得足,可到了下面连工人吃几两饭都不关心。陈明远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在泥地里扎过根、又在风雨里站直过的人才有的沉稳,不飘,不浮,沉甸甸地往下坠着,那分量让人放心。
她离开时,和他短暂的交谈,发现他已经把自己放在的位置上了,不矫情,不反复,答应的事就认了,大大方方地往前走了。
这样的人坐到总经理的位置上,下面的人服他。因为他说话算数,做事有章法,对人既有原则又有温度。车间里的工人也好,办公室里的文员也好,什么人到他跟前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嘴上不饶人但手上帮人,久了底下人就知道在他手底下干事不吃亏,也不会有闲气窝着。
明月想到这里,忽然从枕头里抬起脸来,望着床头柜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出神。
她想到了志生。
那天她把离婚的真正原因告诉了他,后来再没联系。
虽然总经理请了,但公司越来越大了,摊子铺开了,人事、财务、生产、销售,哪一块都得有人盯着。她一个人真的管不过来,内部的统筹需要一个真正镇得住场子的人。志生要是真的能回来,以他现在的能力,管理明升集团,真的一点都不费力气,自己更省心!关键是志生如果回来,做得也不会那么辛苦!自己当老板。肯定比打好。
萧明月似乎忘了那天早上,尴尬的逃离,在她心里,志生是她唯一随时可以打扰请教的人,而且不怕他烦,她觉得志生帮助她是应该的,以前怀疑志生的能力,责疑志生的看法,现在经历了这些事,她已经无条件的相信志生,志生比任何人都可靠!
明月决定主动打个电话给志生,告诉他自己请到了总经理,看他怎么说。
明月拿起电话,看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多,志生也许在开会,也许在接待经销商,供应商,总之,这是他一天之中,早忙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心想管他呢,如果他真的忙,就不会接我电话,不接再说吧,明月果断了拨通了志生的电话。
接到明月电话时,志生看了一眼,犹豫着接不接,他现在对明月,最后一丝好感已经消失了,唯一割不断的是儿子亮亮,母亲和李叔还在老家帮明月带孩子,要是没有这层关系,他就把儿子,母亲。老李叔都接到南京来,再也不回桃花山。离萧明月越远越好。
志生犹豫了一会,还是拿起了电话:“明月,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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