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去了卫生间,洗了一个冷水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他虽然嘴上说不相信明月的话,但内心还多少有点相信,只是很多事不合情理。
志生拧开水龙头,冷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水顺着头发淌过脸颊,凉意钻进毛孔里,那股从客厅带出来的闷热和烦躁被冲散了些。他撑着墙壁,任水流冲刷着后背,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却一刻没停。
明月说自己与谭健没关系,念念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三千万是简鑫蕊借的。志远说简鑫蕊带着简依依去了桃花庵,明月看到那孩子才拿了钱。这些话像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往他心里扔。他闭上眼,试图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简依依,确实和自己很像,当时他没多想,顾盼梅,江雪燕让小依依叫他爸爸,依依真的叫了,那一声爸爸,把他和依依紧紧的联系在一起,当时依依还一直叫顾盼梅妈妈,大家都觉得依依乖巧可爱,简鑫蕊也告诉过他,依依是试管婴儿。如果那孩子真跟自己有关系……他猛地摇头,水珠四溅。不可能,他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再说了,当时自己只是海达服饰的一个品控部经理,怎么可能与简鑫蕊发生关系,还有了孩子?简鑫蕊为什么要带一个和自己长得像的孩子去找明月?如果真是这样,萧明月怀疑依依是自己的私生女,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志生关了水,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套上睡衣,走进卧室。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斜斜地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长条形的灰白。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盯着地上那道从门缝里溜进来的光,一动也不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今晚听到的话从头捋了一遍。
第一,那三千万如果是简鑫蕊借的,不是谭健给的——那明月确实没有卖自己,念念也可以确定是自己女儿。可是,简鑫蕊凭什么借三千万给明月?她们的交情没好到那个地步。简鑫蕊是什么人?精明的商人,每一分钱都要看到回报。借三千万给一个正处在风雨飘摇中的小厂老板娘,风险多大?除非她另有所图。但她图的是什么,自己怎么看也不值三千万。
第二,简依依。如果简鑫蕊故意带依依去桃花庵给明月看的……那这盘棋就更大了。简鑫蕊想拆散他和明月,为什么?她图什么?图自己?图自己什么,简鑫蕊那么有钱,那么漂亮,对自己是不错,十分照顾,那不过是正常的同事关系,还有依依一直叫自己爸爸,自己对依依的照顾,简鑫蕊心存感激之意,而简鑫蕊,一直是自己仰视的领导,但要说她会为了这个费这么大周折,他不敢信。简鑫蕊不是那样感情用事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算前面这些全都是真的——钱是真的借的,简依依是简鑫蕊布的局,明月是受了蒙骗——那明月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发条信息,问一句志生,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这事不难查!
这么多年夫妻,难道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志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南京城。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暗夜,转瞬即逝。
他想起离婚前那段日子。那时候公司确实有矛盾,明升服饰资金链紧张,明月要借钱去救闺蜜曹玉娟免受牢狱之灾,明月到处借钱也,没有借到,最后没有办法,自己提出向简鑫蕊借钱,明月坚决不同意。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两个人为了救曹玉娟这事吵过几次,冷战过。但夫妻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吵完了他还是去给她煮面,她还是给他熨衬衫。晚上睡觉,两个人背对着背,睡到半夜她冷了,会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他感觉到了,就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一拉。
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才是婚姻里最真实的东西。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什么简依依、什么三千万,能比得过?
可明月偏偏就因为这点事,说离就离了。离婚那天她冷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看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那时候他心里一片空白,除了疼还是疼。
现在她来说,那些都是假的。离婚的理由是假的。
志生攥紧了窗沿,指节发白。
就算是假的,那真的呢?真的理由是什么?她到现在也没说。她只说那些都是假的,可假的背后是什么?他想了几年都没想明白的事,她今晚轻飘飘一句都是假的,就想让他把那些苦都咽回去?
不可能。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房门。明月就在那里面,安稳地睡着了。她倒是轻松了,话说完了,石头搬开了,剩下他一个人在这儿,被这些半真半假的话搅得彻夜难眠。
志生忽然觉得胸口又闷又堵。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就算——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就算今晚明月和志远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就算钱是简鑫蕊借的,简依依是简鑫蕊布的局,念念是他的女儿。可那又怎样?离婚是明月提的,是她亲手把离婚协议书放到他面前的,是她自己签的字。没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选择了不信他,选择了不问,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一刀两断。
那这个决定本身,跟钱无关,跟简鑫蕊无关,跟简依依也无关。那是她心里早就做了的选择,那些东西不过是给她递了个借口。她需要一个理由离开,简鑫蕊就把理由送到她跟前,她就用了。
想到这里,志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走回床边,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瞪着天花板,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对面墙上,像一道刀痕。
如果她当年愿意多信他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站在他身边问一句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她没问。她选择了转身。而转身的原因是为了救闺蜜,为了钱!
现在她来告诉他真相。可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选择。那个选择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斩断了。她再说什么,都只是一把刀砍下去的余音,听起来再怎么像解释,也改变不了刀起刀落的事实。
志生闭上眼。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因为碰坏了,而是因为被人亲手摔在地上的。就算捡起来,拼回去,裂痕还在。他摸着那一道道缝,每一条都硌手,都在提醒他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站着的时候,天有多冷,风有多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明天还要加班。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每一天,他都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明月回她的桃花山,他留在他的南京,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又亮了。志生没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眉头还是锁着,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明月就醒了。她通知徐知微和戴志远,马上回桃花山,早饭在路上吃!
她其实没怎么睡踏实,夜里醒了两三次,每次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陌生的光影,总要愣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泛了灰白,楼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汽车声,南京城在晨光里慢慢活过来。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把被子叠好,拉平床单上的褶皱。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脸色不太好,眼底有点青,但精神还算清爽。她把昨晚穿的那件外套重新套上,拉链拉到胸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志生的卧室门还关着,戴志远的房间也没有动静。明月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她住了几天的地方——窗台上多了一盆自己买的兰花,长得郁郁葱葱的。一切都在,一切又都变了。
她去卫生间洗漱完毕,画了很重的妆,把满脸的疲惫都遮盖起来。
她正想着是直接走还是等他起来打个招呼,志生的房门开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红血丝,明显一夜没怎么睡。看见明月站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目光,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
这么早?他喝了一口水,声音哑哑的。
嗯,想早点走。明月说,出来四五天了,公司有很多事要处理。
志生没接话,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垂着眼喝水。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明月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一夜之间,志生仿佛老了不少,明月的心里不禁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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