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所有人开始往大巴车上搬行李。
行李箱一个一个地被塞进车底的行李舱,被子行李袋一个接一个地被堆叠在一起。九月把自己的箱子和行李袋递给站在车门口帮忙的老师,老师接过去,塞进行李舱最里面。九月说了声“谢谢老师”,老师点了点头,说“上车吧”。
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位是蓝色的,布面的,坐上去有点硬。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扣好安全带。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鱼肚白变成了浅蓝色,东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粉红色。操场上还有一些来送行的人,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抹眼泪。
赵雨萌上来了,坐在九月旁边的位置。“靠窗归你了,”赵雨萌说,“我坐过道。”
刘雅婷和陈思敏坐到了她们前面一排。四个人隔着座位聊了几句,无外乎是“你会不会晕车”“要不要吃晕车药”“水和吃的都放在哪里了”。
八点二十分,发动机响了。大巴车的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打了个哈欠。车厢里的灯亮了又灭了,空调开始出风,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车厢里的人都在往外看——看窗外那些来送行的人,看操场,看教学楼,看图书馆,看那几棵老槐树。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目光和这座校园做最后的告别。
九月也在看。她看到了宿舍楼,三楼左边第三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她的室友们大概还在睡觉,不知道她已经走了。她看到了林荫道,那条她走了三年的路,路灯还亮着,但天已经亮了,路灯的光变得很淡很淡,像是不需要它们了。她看到了操场,那些来送行的人还在挥手,有人追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八点三十分,大巴车开动了。
车从校门口驶出去,转弯,上了路。窗外的校园慢慢往后退,教学楼退到后面去了,图书馆退到后面去了,那几棵老槐树也退到后面去了。校门口的保安亭里,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帽子,看着车开走的方向。九月认出了他,是那个常常帮她搬箱子的门卫刘叔。
刘叔站在保安亭门口,站得笔直。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车开走的方向。九月在车窗里看着他,想挥挥手,但车窗是关着的,她怕他看不到,就没有挥。她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声:“刘叔,我走了。”然后车转过了一个弯,刘叔的身影被建筑物的拐角挡住了,看不见了。
告别,往往不需要仪式。有时候只是一扇门轻轻关上,有时候只是一辆车转过弯。没有人在终点线等你,也没有人在人群里喊你的名字。离别就这样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完成了。没有章法,没有规则,没有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离开很远了。
大巴车驶出了校园,驶上了城市的主干道。窗外的街景是熟悉的——那些店铺、那些路灯、那些行道树,都是平时看惯了的。奶茶店、面馆、打印店、水果摊,一家一家地从窗外掠过。有些店已经开门了,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站在门口抽烟。有些店还关着,招牌上积了一层灰。早餐店的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买豆浆,热气从店门口冒出来,在早晨的空气中慢慢飘散。
九月的目光跟随着这些街景,看了很久,一直看到它们变得不再熟悉,一直看到车窗外的楼房变成了田野。
城市的边缘,是城乡接合部。低矮的楼房,灰色的墙,红色的屋顶,墙上有各种广告,花花绿绿的。路边有人在等车,提着编织袋,缩着脖子。再往外,是一片一片的农田。田里有人干活,弯着腰,看不清在做什么。田埂是笔直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从窗外一掠而过。车速很快,景物来不及细看就过去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村庄里的房子灰扑扑的,有的在冒炊烟,大概是做早饭的时间。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着车开过去,表情木然,像是看惯了这种来来往往。
大巴车上,渐渐安静下来了。有人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人在听歌,耳机塞在耳朵里,跟着旋律轻轻点头。还有人看着窗外发呆,九月就是那一个。
赵雨萌也睡着了。她的头往九月这边靠过来,快到九月肩膀的时候,她自己晃了一下,又歪回去了。她的睡相不好,九月一直知道。大一军训的时候,她在车上就这样睡,头一直晃,最后是靠在了九月的肩膀上。九月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动,就让她靠着。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赵雨萌醒来的时候,在九月的肩膀上留下了一小摊口水。后来赵雨萌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每次提到都要脸红。九月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事,但她从来没有跟赵雨萌说过——那天她肩膀上的那一小摊口水,是她离家三年来,感受到的最像“家”的东西。不是真的家,但比真的家更让人想哭。
“九月,你不困吗?”陈思敏从前排转过头来问。
“不困。”九月说。
“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
“现在反而不困了。”
陈思敏点了点头,转回去了。九月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陌生了。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越来越荒。山上的树很少,大部分是灌木和枯草,灰扑扑的,和黄褐色的土地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植被,哪些是泥土。有些山坡上有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田里种着青稞,刚刚返青,嫩绿色的苗在灰黄色的山坡上格外显眼。
九月想起了南方。南方的山是绿的,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山上到处都是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南方的水是清的,河里能看到鱼,夏天的时候可以把脚伸进去,凉凉的,有小鱼来啄脚趾头。南方的雨很多,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都是水的味道。但这里的山,是干渴的,沉默的,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黄牛,喘着粗气。这里的一切都是干渴的,沉默的。土地渴,山渴,连风都是渴的——吹在脸上,干燥的,带着沙砾的质感。
她觉得陌生。但这种陌生,并不让她害怕。她只是在想:这里的人,在这样的土地上,是怎么生活的?那些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怎么长大的?他们喝水从哪里来?下雨了怎么办?冬天冷不冷?有没有棉袄穿?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黄南州”三个字。
屏幕上的介绍是——
黄南藏族自治州,地处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地势南高北低。下辖同仁市、尖扎县、泽库县、河南蒙古族自治县。黄河自西向东流经境内。气候属高原大陆性气候,年均气温零下零点几度到七八度。有藏族、汉族、回族、土族等多个民族聚居。矿产资源丰富,有金、银、铜、铅、锌等。旅游资源有坎布拉国家森林公园、隆务寺、黄河第一湾等。
——这是百科上的介绍,文绉绉的,冷冰冰的。九月念了几遍,记下了几个名字。但她的心里没有底。她知道,真正的黄南州,不是百科上那个样子。真正的黄南州,是车窗外的那个样子——黄褐色的,干渴的,沉默的。真正的黄南,是要用脚步去丈量、用眼睛去看、用心去体会的。
车开了三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地,从山地变成黄褐色的高原。天很高,很蓝,云很低,很白。天和地的交界线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没有了城市的高楼和电线杆,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眼睛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种开阔,不是在照片里能感受到的,不是在文字里能想象到的。只有当你坐在这辆车里,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黄土地从眼前掠过,你才能体会到“苍凉”是什么意思。
苍凉。
九月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语。苍凉,不是荒凉。荒凉是没有生命,没有希望。苍凉是有生命的,但生命被压着,挤着,在贫瘠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生长。就像窗外的这些草,这些树,这些庄稼,它们在黄褐色的土地上挣扎着活着,叶子卷曲,枝干弯曲,但它们活着。它们的绿是深的,暗的,像是攒了很久才攒出来的那一点颜色,舍不得用,小心翼翼地藏在叶脉里。
大巴车在一个岔路口减了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的树多了起来,但都是歪歪扭扭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树下有牛,牦牛,黑色的,身上披着厚厚的毛,低着头吃草。牛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方能传很远。
车越开越慢了,路上开始有了坑洼。车厢里的人被颠醒了,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问到了没有。刘老师从副驾驶站起来,转过身,对大家说:“快了,还有十几分钟。”
车厢里开始骚动了。有人开始整理东西,把放在行李架上的书包拿下来,把塞在座位下面的包捞出来。赵雨萌也醒了,头发压得变了形,半边脸印着衣服的褶痕。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说:“到了?”九月说:“快了。”赵雨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被自己的发型吓了一下,赶紧用手抓了两把。
九月也整理了一下自己。她拉平卫衣的领子,把袖子卷上去又放下来,检查了一下鞋带有没有松。然后她把书包从膝盖上放到地上,拉开拉链,检查了里面的东西——蓝色的小本子、笔、充电宝、纸巾、水、面包。一切都在。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几分钟。
几分钟。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几分钟之后,她就要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那片只在图片里见过、在梦里出现过、在文字里描述过的土地。那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车厢里的空气有些闷,混杂着暖气和人的气息。她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微微出汗。她在紧张。但她知道,这种紧张不是害怕,而是期待。就像高三那年她在那个凌晨的梦里,第一次站上那间土房子的讲台时,那种紧张。她的手心也是湿的,心跳也是快的。但那种感觉,让她知道自己活着,知道自己正在靠近那个做了三年的梦。
大巴车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到了,”刘老师站起来,“大家下车,带上自己的行李,在院子里集合。”
九月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背上。赵雨萌也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前面的人已经在往车门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九月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脚步声在车门的台阶上响了一下,然后她跨了出去,踩在了黄南州的土地上。
风迎面吹来。干燥的,凉的,带着沙土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点动物粪便的气息,也许是牛粪,也许是羊粪。这里不是城市,这里的风里没有油烟味和汽车尾气,只有最原始、最粗糙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她觉得踏实,觉得真实——她真的到了。
站定,她把行李箱从车的行李舱里拖出来。行李箱是灰色的,行李袋是军绿色的,背上书包,左手拉箱子,右手拎行李袋,和早上从宿舍出来的时候一样。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身边的人不同了,脚下的土地不同了,头顶的天空也不同了。三月,南方已经春暖花开了。这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她不冷。她的心是热的。
她抬起头,看着这片陌生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她想起梦里的那片星空。虽然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到了晚上,它们会出现的。
那些星星,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
他们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