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七楼,周宁海书记的办公室,视野非常好。
站在窗前,抬头望过去,可以俯瞰大半个东原城区。昨天晚上下的雪层林尽染,远处天地浑然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郊。
一条主干道笔直地伸出去,从南到北,像一把拉开的尺子。
不远处有一处水塔,孤零零地耸在主干道旁。水塔下面,能看到一辆人力三轮车,前面的人弓着腰骑,后面的人弓着腰推,应当是老两口,一前一后,在雪地里挪得慢。再近处,是市政小广场,三三两两的人正在扫雪,铁锹铲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周宁海书记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言之凿凿地说:朝阳,不会有人顶着绿帽子生活的。
这话周书记的意思是,唐卫国毕竟是唐瑞林的晚辈,有这层血缘关系在,唐瑞林该不会让自己的侄子背负那种伤风败俗的骂名。
不过后来,慢慢也是长了见识,发现这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有人竟然撬了自己儿子的女朋友。
周宁海书记怕是有些高看某些同志了。我在公安上干了这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些人呐,私生活并不检点,甚至可以用混乱来形容。顶不顶绿帽子,在他们那里,不是脸面的问题,是利益的账。这笔账算得过来,帽子就戴得下去。
周宁海没等我接话,就开始谈起了自己的部署。
周宁海书记略有不安的说:省反贪局要过年了,他们手上有几个大案子,没有精力调查王镇江的这些事情,就委托给市反贪局,先核查一些线索。核查完之后,省反贪局再根据核查情况,到时候开会研判。
他说着,觉得要当机立断,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反贪局长赵抗美打了过去。
赵抗美是市检察院检察长,兼市反贪局局长,省城来的人,办事向来硬气。电话那头很快就接起来了,赵抗美在那边说:周书记,我一直在等您这个电话呀。省局于检已经安排我了。您这边安排,我这边马上过来。
周宁海说:这边呢,由市公安局派人协助你们。反贪局的职能,是对领导干部的。对一般的商人,威慑力自然不如公安大。
这话安排得有讲究。
反贪局有权限对付贪污腐败的干部,对于一般的商人,公安就不一样了,警服往那儿一坐,光那身制服,就压得住场面。周宁海这是要借公安和反贪局两种力量,把原南建筑公司的王镇江来,做个笔录,了解情况。
安排完这一切,周宁海抬头看向我,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道:怎么?你们公安局安排谁负责?
我把局里的人过了一遍。经侦支队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五六个兵,架不住一个像样的案子;重案支队手头上的案子已经不少了,十三太保那边还吊着线;倒是刑警支队的袁开春,从赵大壮那个案子起就一直跟着,曹河县的底细摸得熟。我道:由刑警支队的袁开春负责经办。
周宁海对着电话那头说:刑警支队,袁开春,你们自行去联系。
挂断电话,周宁海又把桌面上的一叠材料拿了起来,挥了挥: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商晨光交代的收购坤豪农资的事,也是受这个许红菊和许红梅指使。然后呢,这背后呢,按照他的笔录来说的话,仍然还是这个唐瑞林同志?
这一点,相较于许红菊、许红梅以暗股的方式入股光曌,和许红梅的孩子是唐瑞林市长这个事来对比,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坤豪农资的事,来来回回调查了几次,赵大壮一死,很多事情就陷入了困局。一个死了的嫌疑人,把一桩收购案搅成了无头案,账本也好,合同也好,都卡在死无对证上。
周宁海这么问,我还是如实回答:周书记,这个事呢,按照商晨光的说法,也是唐瑞林市长指使的。
周宁海又把眼镜挂在鼻尖上,半吊着,看了我一会儿,也感到这些事情看起来很棘手。他最后安排道:朝阳啊,事关重大,你要给你们的同志说好,正月十五之前,必须搞清楚。
正月十五,算是各单位鸣锣收兵、准备正式开干的节点,年是大节,各单位在这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半休整的状态。
我马上表态:周书记,您放心,我们市公安局一定把这个案子当做头等大事,尽快和这个王镇江以及唐卫国见面。
周宁海翘着二郎腿,仰在椅背上,半晌,才开口:朝阳啊,前两天我去省委,俞泰民书记专门找我交流了半个小时。省委对瑞林同志这些问题呢,感到很烦。”
“很烦?”我追问道。
周宁海摘下眼镜,揉着鼻梁,叹了口气道:“事情不大,但是呢,感觉是按下葫芦起来瓢的感觉。省委一些老同志、老领导,也是三番五次地给省里领导汇报、反映。唐瑞林的问题,现在看来,这个唐瑞林和这个许红菊姐妹,必然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再加上五大工程,还有这个光曌集团收购坤豪农资的案子,我看,目前唐瑞林同志主要是涉及这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如果查不清楚啊,是不好交代的。所以啊,你们公安局和反贪局啊,这几天一定要把这几个事情查清楚。是与不是,都要拿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来,我也好给省委领导汇报。
省委领导,那自然是省委书记俞泰民。
我听着,心里在掂量另一层意思。之前关于许红菊孩子的事啊,省里是已经下了决心要查唐瑞林市长的,但是查到最后,发现孩子不是唐瑞林市长的。
据说这就让另外一些同志有看法了。省里也有同志觉得,省委在对待唐瑞林的问题上,有些吹毛求疵了。唐瑞林的身份地位特殊而又关键,这件事情被调查下去啊,本身就是对同志的不信任。
这话,周宁海没有明说,可我看得出来,压在书记心上。如果许红梅的事情,搞出来又是个乌龙,被动的就是市委了,无论是不是市委主动想调查,都会让市委陷入被动局面,甚至被外界解读为周宁海要整唐瑞林。
我壮着胆子问道:周书记,省委对这个事情是什么态度?
周宁海斟酌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到第三回,才把笔搁下,放下二郎腿,换了一只脚,这才说:省里的意见,查清真相,消除影响。泰民书记的意思啊,很简单,这个事,绝对不能影响东原市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绝对不能产生任何不良影响。
绝对不能产生任何不良影响?这个话,我一时还不好回答。毕竟,涉及到市长的案子,怎么可能不产生影响?是非常有可能产生影响,而且有可能产生重大影响的。
周书记,我略感为难的道,这个事情不产生影响,恐怕谁也不好说呀。事情一旦发生了,必然是有影响的。
周宁海显得也没有主意了,只能挥挥手说:啊,先办案子吧,原则是不打草惊蛇,一定要控制事情的范围,低调办案,办到哪一步,那都是缘分。办不下来,同志们也要尽力。办得下来,当然更好。总之要把事实查清楚。
我从来没有见过周书记这般无奈。
书记把话说到了两个字上,那就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查得动,查;查不动,也别硬来。这案子往上捅的是市长,谁也不敢打包票。
从七楼下来,我给袁开春打了个电话,把周书记的部署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袁开春在电话那头应得干脆:局长放心,我这就去跟赵检察长碰头。
腊月二十九,两辆警车在市委大院门口汇合了。
一辆检察院的车,一辆公安局的车,赵抗美非常重视,亲自带队,和刑警支队支队长袁开春汇合。
两人简单一碰,就决定先去找唐卫国。
王镇江那个案子,案情复杂,牵扯到五大工程和修祖坟的事,来来回回怕是要调阅不少资料。可唐卫国这个事,非常简单,孩子是不是你唐卫国的,你总该知道吧?
两辆警车出了光明大街,拐过两条街,进了科协家属院。
科协家属院,超越了很多人的印象。
大家以为科协是一个清水衙门,可这个家属院,都是新修的四层楼,楼面干净整洁,看起来比很多单位的家属院都要漂亮。
家属院两边的水泥门柱上,已经张贴好了春联,红纸黑字,墨香还浓。院子不大,前后四栋楼,每栋四层,每栋两个单元。
几人将车停在水泥主干道上,下了车,都对科协的家属院心生羡慕起来。
赵抗美叉着腰,四下一看:哎呀,这科协,我还以为是个清水衙门,没想到这个单位还是很有钱嘛。
袁开春看着每栋楼都粘贴着白色的麻将瓷砖,墙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显得格外气派。这哪里像是清水衙门,这分明是肥得流油的香饽饽。
这倒不难解释。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国家就开始重视科学技术。每个地方的科协,都管着科技项目的申报、科研经费和科技工作者的服务工作。虽然职能相对较窄,但是国家是花了真金白银投在科技上的。
三辆警车停在院子里,已经是大过年的腊月二十九。家属院里的老老少少,像看热闹一般,都围到了警车旁边。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叼着烟的男人,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袁开春从包里摸出烟,自顾自抽出一支,点上火。
这时,一个看门的同志走过来,了解到几人是找唐卫国的,打量了一眼,低声问道:唐瑞林市长是不是要出事了?
自从陈浩被抓之后,关于唐瑞林出事的消息早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搞得市委政府都人心惶惶。
袁开春马上打断: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只是单纯找唐卫国来了解情况。
看门人识趣,不再多问,抬手一指:一楼,那一户带小院的。
他指了指一楼的一处小院。小院不大,有一扇小门。能分到一楼带院子的,那只有一般的领导干部才有这样的待遇。
几人谢过,径直来到小院门口。
小院的门半敞着。袁开春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家里这个时候正在炸丸子,一阵阵肉香扑面而来。面粉裹着肉馅,往油锅里一下,一声,滚油把香气炸开,直往人鼻子里钻。过年的味道,大抵就是如此。
几人进了屋。
唐卫国的老母亲,围着一块蓝色的粗布围裙,正在厨房里。厨房油烟滚滚,她站在锅台前,手里拿着漏勺。唐卫国也围着围裙,正往锅里下丸子,下得手脚利索,倒像个居家过日子的男人。
唐卫国和他母亲,那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两人看到公安局的同志穿着警服来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唐卫国老母亲横目竖眼,手里的活计不停,只问了一句:你们来干什么的?
唐卫国擦了擦手在围裙上,对他母亲说:妈,你先炸着丸子,我呀,去招呼一下。
老母亲脾气很大,直接大声喊道:招呼什么?你没看油温已经起来了?这会儿如果不炸,那要多浪费油。
袁开春和赵抗美对视了一眼。
一般啊,他们来到谁的家里,哪家的老太太也没有这般态度的,都是热情招呼,倒茶递烟。这位老嫂子,愣是没把公安局的人当什么了不得的人。
这也难怪,身为唐瑞林市长的亲戚,唐卫国的母亲,什么场面没见过?实际上,唐瑞林在这位老嫂子面前,都得陪着小心。
袁开春站在了厨房门口,这厨房的门框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袁开春没敢往里凑,又退了半步,站在满是油烟味的门口,尽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略显尴尬:老嫂子,许红梅在不在?
老妇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上还粘着白面糊。她白了一眼袁开春,很反感的拿着漏勺敲着锅:找她?找她你怎么来我们家呀?这个媳妇没在我们这,人家去省城了。要找她,你们去省城。
赵抗美应当是认识唐卫国的,就招了招手说:卫国同志,你忙完手里的活,到院子里,我们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唐卫国显然是个没有什么主见的人。他知道,这几人来到家里,肯定不是来给自己拜年的,那必然是涉及到什么案子。但是自家母亲,因为自己替唐瑞林娶了许红梅的事,从许红梅进门怀孕之后,就开始横眉竖眼。别说是许红梅了,就是唐瑞林有几次拿着东西来家里,都被自家母亲冷嘲热讽挤兑了一番,搞得唐瑞林对这个老嫂子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敬而远之。
袁开春、赵抗美和刑警支队、反贪局的几个人,一起来到了小院里。
小院不大,只有二三十个平方,小院里东边除了一间厨房之外,就是一个小小的门斗,门斗两边一边堆着煤块,一边则堆着煤球,一根竹竿直接杵到了四楼上,上面架着电视天线。
过年东原人都有打扫房屋、清洗工具的习惯。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家伙什,清洗后的锅碗瓢盆,倒扣着晾了一地。有一张方桌,方桌上面放着一个竹筐,竹筐里全是炸好的丸子和新蒸好的豆包,还透着锅气。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看已经到了中午,自然是没在客气。
袁开春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拿了一个豆包,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嗯,味道相当不错!”
就主动招呼道:“都尝一尝,都尝一尝。
老妇人又炸好了一筐丸子,端了出来。看到几人吃得开心,她反倒大方了起来,这说明这些人认可自己的手艺。
她反倒是笑着嘟囔:你们别只顾吃豆包,来吃丸子。这一锅呢,是萝卜馅的,那一锅呢,是放了肉的,你们自己看着选。
袁开春拿起了几个刚炸好的萝卜丸子,在两个手里来回倒腾,说:老嫂子,做的真好吃,外焦里嫩。
老太太这才笑了笑,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下,说:你们再等十几分钟,十几分钟这丸子就炸好了。
一些人又在院里站了十几分钟。
这时候,唐卫国才有些憨厚地掀开出厨房的方格子粗布门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了几人,马上到小院的洗手盆架子上洗了手,又找了阳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从兜里赶忙掏出烟来,一人发了一支,说:哎呀,赵局长,不好意思啊,我家里正在炸丸子,这过年火不敢停。
赵抗美很大度的接过烟摆了摆手,示意不耽误事。
唐卫国又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一打转轮,火苗窜了起来,给赵抗美几个人点了烟。赵抗美吸了一口,主动介绍道:卫国,这个是刑警支队的支队长袁开春同志。今天我们来,是要找你了解些情况。
唐卫国自觉自己是个守身守法的公民,也是个老实人。从小,母亲就管得严,自己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他知道,不是唐瑞林的事,就是许红梅的事。
他红了脸说:你们看,是屋里坐,还是就在这里说?
赵抗美看了一下袁开春。
袁开春就问道:怎么?你的媳妇许红梅,过年都不回来吗?
唐卫国啊,已经被老母亲念叨得快神经了。老母亲天天像发了神经一样,让他和许红梅离婚。
但是,唐卫国对自己的婚姻是没有自主权的。当时他能够进入科协工作,那是唐瑞林打的招呼。后来他又能到交警支队,能到市委办公室工作,都是唐瑞林安排的。唐卫国是老实人,有着朴实的愚忠思想,自然是不想离婚的。
他苦笑了一声:红梅啊,红梅她不是调到省城了吗?调到省城,在省纪委办公厅机要处任副处长。她的工作很忙啊,我难得见她一面,过年她也没有回,应该是不回来了吧。
事实上,许红梅回不回来,唐卫国根本就不知道,就是结婚过了月子之后,许红梅住了段时间,便带着孩子另寻他处去了。不过,回想起那段时间,许红梅也没有亏待唐卫国,无论是回来再晚,只要是唐卫国需要,许红梅都会温顺地伺候他,让他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人间温柔。
那份温柔如同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如今人去楼空,唐卫国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下满屋清冷与无尽的寂寥。
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赵抗美探究的目光,只能尴尬地搓着粗糙的大手,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与不安。
赵抗美插话问道:怎么?孩子也带走了吗?是她母亲在那边看孩子吗?
唐卫国自从许红梅把孩子带走之后,从来没有去过省城,两人之间也没有通过电话。他这个挂名的丈夫,怎么会知道许红梅在省城是怎么照看孩子的呢?
唐卫国想了想:哎呀,几位领导,你们问这个,我还不是很清楚啊。许红梅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孩子都是她在照顾。这具体怎么看的孩子,我还真不知道。应该,应该是她母亲在看吧。
这些话,就显然透出不寻常了。
袁开春皱着眉,很是不解:哎呀,按照咱们东原的习俗哈,都是奶奶看孩子,这姥姥看孩子的很少嘛。我看你母亲在家里炸丸子,怎么不去看孙子呀?
唐卫国挠了挠头,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他大手一挥,来到了袁开春和赵抗美的中间,凑近一步说:婆媳矛盾,就是婆媳矛盾。
他这话,偏生让厨房里的老太太听了个正着。
老太太隔着厨房门喊了一声:婆媳矛盾大呀!这个儿媳妇我们惹不起,人家呢,到我们家,那尾巴都翘到天上去!
唐卫国怕母亲多说,给唐瑞林惹麻烦。但是又不敢去打断母亲,就只好说:几位领导,要不这样,我跟你们到单位去。
唐卫国主动提出到单位,袁开春和赵抗美都觉得,有些话,肯定是需要白纸黑字按手印才作数。但是看唐卫国如此配合工作,两人倒也放下心来。看来,唐卫国这里应该是浪费不了太多的时间。
唐卫国给母亲交代了两句,就跟着警车回到了市反贪局。
市反贪局离市委大院没多远,是独门独院的办公楼。门柱上有两块牌子,左边是检察院的机构牌子,右边则是反贪局的机构牌子。白底黑字的牌子,很有威慑力。整个检察院的大楼,也是新建不久的六层办公大楼,灰色的建筑面,蓝色的玻璃,很有一种压迫感。
几人进了楼,没有去审讯室,而是直接进了检察长赵抗美的办公室。
赵抗美安排秘书倒了几杯茶水。几人姿态颇为轻松,倒没有那般对待阶级敌人一般的严肃气氛。
赵抗美问了几句家常之后,揉了揉鼻子,觉得是该抛出那个核心问题了。他是个严肃的人,有些话呀,不好说。他就看向了袁开春,把话题抛了出去:开春啊,这样吧,你来问吧,你是搞刑警的,问得比较专业。
袁开春笑骂了一句:赵局长,这关键问题就留给我吧,你这是把立功的机会,留给了我和卫国同志啊。
唐卫国有些茫然,看着两位领导:两位领导,你们是想问许红梅的问题,还是想问唐瑞林的问题呢?我先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啊。我呢,以前在科协工作,在交警支队干了几天,后来又调到了市政府市委办公室。我这个人,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就是呢,上班就上班,下班就回家,朋友也不多。所以你们问我其他的,可能会让你们失望啊。
袁开春知道唐卫国说的是事实,这个人他看上一眼,就能把这个人看透:哎呀,这个问题你肯定知道。
唐卫国又看向赵抗美。赵抗美满脸的褶子舒展开了,很温和:对对对,这个问题你肯定知道。这个问题,除了你,没人能回答。
赵抗美夹着烟,朝袁开春挥了挥,示意铺垫得差不多了。
袁开春咳嗽了两声,换了一副笑脸,很难为情地张口:卫国同志,我想问一下许红梅的儿子的事。
唐卫国听到这个问题,脸色一愣。然后,整个人也僵住了。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袁开春大大方方的问了起来:卫国同志啊,许红梅的儿子,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你应该清楚吧?”
唐卫国良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几分挣扎与无奈。
赵抗美见状,生怕听不清一样,就站起身来把凳子摆在了唐卫国的正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接着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钢笔,准备记录。
唐卫国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赵局,袁队,这事儿太突然了,你们,怎么会问这个问题,这个孩子,肯定是我和红梅的孩子!”
赵抗美直接和他面对面,这是一种让人很不舒适的距离,郑重其事的道:“卫国,我们知道你是老实人,所以才把你请到我的办公室来。你知道的,组织上找你,肯定是有原因的。有些事是瞒不住的。是你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肯定不是你的儿子。你想啊,你是搞科技工作的,现在医疗技术很先进啊,亲子鉴定不是多复杂的技术。
唐卫国是高中毕业,平日里喜欢看一些报纸,涉猎很广泛,也知道dNA技术和亲子鉴定的技术,他并不意外。
袁开春跟着说:是啊,今天我们是和颜悦色地找你核实情况。这个事呢,卫国同志,你要配合组织,如实说明问题。这个事呢,和你关系不大,你就告诉我们,是你的儿子,还是不是你的儿子?
唐卫国是干过几天交警的。他在交警支队当办公室主任的时候,和曾是交警支队长的徐炳坤关系匪浅。
徐炳坤是教了他不少业务的,让他也知道,很多话不是靠说的,真正的认定,反而需要靠鉴定。
唐卫国沉默了一阵,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几位领导,按说你们问到我这个问题,我应该如实回答的,但这个问题,我是不能回答的。首先呢,我回答了,并不能作为证据。是不是我的儿子,你们呢,还是要做dNA的检测技术才行。
第二个问题呢,他很是动容的说,这个问题,你们不能问我。我这个人呢,很传统。如果我说我知道不是我的儿子,或者我的儿子,那么,我不是顶了一顶绿帽子吗?所以,这个事,我不能回答。
唐卫国这么说,反倒是有几分道理的。
很多事情,并不是靠嘴说的。就算唐卫国说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儿子,那就能决定他们不是医学上的父子关系吗?显然是不行的,还是要经过公安机关技术鉴定中心的报告。
但是赵抗美和袁开春都是聪明人,已经听出来了,孩子,绝对不是唐卫国的。
只是唐卫国碍于情面,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赵抗美就岔开了这个问题,单刀直入地问道:卫国啊,如果说,我们想做一个亲子鉴定,但是呢,又不想搞得世界皆知,这个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呀?我们现在总不能去找许红梅,去要孩子的样吧?这样的话,那不是对你们夫妻关系的不信任?
唐卫国试着问道:如果dNA采样的话,需要哪些样?
袁开春是参与过dNA采样工作的,刑警支队经常要搞这些工作。他说:这个呢,倒也不复杂,技术上很好实现。你啊,比如帮助找一下指甲、穿过的衣服有没有残留一些头发。
唐卫国想着,那个孩子的胎发,是许红梅留着的?他记得,专门找了一个烟盒,把孩子的胎发收了起来,放在家里。
他很确信的说:如果说头发也可以的话,家里倒是有胎发。这个胎发呢,不知道行不行啊?如果可以,咱们现在就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