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了下来，示意他也坐下，慢慢说。
商衡华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搅在一起，捏了好一阵，才开口：朝阳，这个事，事关市长，市长唐瑞林。
唐瑞林？我不解，事关唐瑞林的什么事？
唐瑞林，唐瑞林有一个儿子。
唐瑞林有儿子？我对唐瑞林家里的情况虽然不完全掌握，但唐瑞林只有一个闺女，这个事实我是清楚的。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还结了婚。市长家的私事，机关里传得快，我没听说他有什么儿子。
不对吧？你这个线索应该不可靠。唐瑞林市长是有孩子，但他的孩子应该是个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还结了婚。我确信地说，衡华，这个事涉及到市领导，要慎重啊。
商衡华一脸笃定：许红菊亲自告诉我儿子，他姐姐许红梅生的儿子，就是唐瑞林的。
这个情况，公安机关倒是没有掌握。
我往前探了探身：衡华，这可不能乱开玩笑啊。之前就因为商晨光说许红菊肚子里的孩子是唐瑞林市长的，结果一层一层汇报上去，惊动了省反贪局。幸好查出来孩子是市长秘书陈浩的，才让这个乌龙有了两条可以解释的理由。如果查出来，这个孩子既不是市长唐瑞林的，也不是哪一个领导干部的，那这个事情可就复杂了。商衡华和王曌，那就都属于栽赃陷害啊。王曌可是先期打电话给省里的老领导，举报这个事。后来省领导找她面谈的时候，她又说拿不准。但是这个事还是反映到了主要领导那里，搞得唐瑞林市长灰头土脸的。唐瑞林市长现在对王曌火气都很大，这是一种造谣。
商衡华拍着胸脯保证：孩子绝对是唐瑞林的。唐瑞林才会把许红梅调动到省纪委。现在这个许红梅就在省纪委挂职，任省纪委办公厅机要处副处长，而且年后就要把编制正式解决过去。朝阳，你想一想，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在，他们有可能这样干吗？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他这话说得急，说完了，又像是怕我不信，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可信。可之前因为这个事，省里领导之间已经有些不高兴了。现在再说许红梅的儿子是唐瑞林的，万一到最后不是，这结果可就尴尬了。
官场上的事，最怕的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消息。你信了，万一错了，就是个把柄；你不信，万一对了，就是失职。像这种牵涉到市领导家事的东西，更是碰不得、躲不开，只能拿住了分寸，一步一步来。
我斟酌片刻道：这个事呢，我这个公安局长是做不了主的，只能层层往上报。这样吧，这个事我清楚了，等到明天，我去找领导反映一下。这毕竟是一个线索，我们要重视。你也请商晨光配合一下，形成一个书面材料，我们好给市领导汇报。
商衡华仍然是一本正经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朝阳啊，光曌公司在五大工程上，就是火车站广场工程。市长唐瑞林让许红菊以暗股的形式入的股，到最后，分红是分给许红梅的。目的，也是去养许红梅的儿子。不然，光曌公司刚成立，怎么能拿到五大工程的项目？
他说完这两件事，像是把憋了一夜的东西都倒空了，人往后靠了靠，肩膀塌下来一截。
这两个问题都非常重大。但商衡华属于转述，不能作为证据，只能作为线索。
我在心里把这两条线索掂了掂分量。第一条，许红梅的儿子是唐瑞林的，这种事，牵涉私德，坐实了是丑闻，可也仅仅是丑闻，动不了根本。第二条，火车站广场工程的暗股分红，这个要是坐实了，那就是经济问题，是实打实的证据。可商衡华只是转述商晨光的话，商晨光愿意不愿意把这些写成书面材料，愿意写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商晨光愿不愿意配合公安机关，把笔录做了？只有形成个笔录材料，我们才好给领导汇报。
商衡华马上拍着胸脯打保票：他肯定要配合政府的工作。朝阳，我只希望政府能考虑到他主动交代问题的份上，能够高抬贵手，不要赶尽杀绝呀！能不能判个缓刑啊？
这一点上，我不敢答应商衡华，法院审判量刑，是综合各方面因素。
而且现在罗家和王曌对商晨光的事依然揪着不放，甚至连周海英也一直在施压。商晨光犯的是重婚罪，加上他之前拒不配合，态度恶劣，能不能从宽，从宽到哪一步，我这个公安局长说了不算。
我把烟头摁进烟灰缸：这个事呢，我现在不好给你打保票。但是呢，这些线索如果能核实，我倒是确实可以给领导去做工作。
两人达成了一致。我马上安排赵磊和孙德海对商晨光展开了询问。
看守所过道的灯瓦数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商衡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走廊那头昏暗的灯光里。
夜已经深了。远处又响了一挂鞭炮，隔着几堵墙，闷闷的，这个年，看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而这个时候，游文丽和马定凯两个人，正挥汗如雨。
游文丽和马定凯是非常阔绰的，他们一个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一个是秘书长，两人拿着不少市政府的房子。
他们选了一个偏僻，但是安静整洁的房子，作为他们幽会的据点。
这里远离市中心喧嚣，安保严密，即便深夜出入也鲜少有人留意，正好掩人耳目。
屋子里有供暖，虽然外面是寒风凌冽，但是房间里却温暖如春。
窗帘拉得严实，床头灯拧到最小，橘黄的一团光，只照得出床上两个人影。
结束之后，游文丽颇为满足地说：哎呀，我的离婚手续已经办好了。定凯，我和你结婚，那也是背负了巨大的心理包袱的。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小心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马定凯对游文丽已经动了真情，此刻眼神里满是柔情，伸手轻轻抚过她散乱的发丝，似乎是用目光对她在说，我会用余生所有的温柔来呵护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辜负。
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哎呀，我这一辈子啊，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女人了。
马定凯这话，说的是实情。
他在官场上混了小二十年，妻子离了，身边的女人换过几茬，可没有一个像游文丽这样，敢豁出去跟了他。
游文丽也是个有手腕的女人。两个人各取所需，搅在一起，倒也般配。
两人又是一番温存。马定凯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游文丽枕在马定凯的胸膛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还有一个事。她说。
今天，市长让保卫处长抱了一盒子磁带到我办公室。游文丽大惑不解的道，说是这个易满达副市长，对他个人的录音。
马定凯也不解：录音？什么录音啊？
录音你还不知道吗？游文丽笑盈盈的说，就是录音机偷偷录的音呀，这就是偷偷录的。
易满达副市长怎么能干出来这种事？马定凯的声音沉下去，这种事万一被知道了，那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不就是被知道了吗？这不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吗？游文丽说，唐瑞林对这个事非常冒火，直接让保卫处长搜易满达的办公室。
不会吧？保卫处的人，敢搜副市长的办公室？
有什么不敢的？市长交代的事，他们照章执行就是了。游文丽很淡然的道，结果，这个易满达也是大胆，这些磁带就放在他的办公室里，这不被市长一下给端掉了。市长让我一个人把磁带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这大晚上的，我一个人害怕，就打算把这些磁带带回家里面去，让家里老人烧锅做饭的时候，当柴火烧。
马定凯心头猛地一紧，暗道这易满达手里竟攥着如此致命的把柄。这个人既有心也无心，这么重要的东西，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藏在眼皮底下。
他深知这盒磁带绝非普通录音，而是易满达精心准备的保命符，一旦曝光，必然是要掀起惊涛骇浪的。
这盒磁带里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竟能让易满达不惜以身犯险也要留存下来，这让马定凯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人心真是复杂啊，这看似简单的塑料壳里，锁着的不仅是易满达的野心，更是官场上最大的禁忌与丑闻。
他是市政府秘书长，在唐瑞林身边站了一年，太知道这盘棋的分量了。
易满达是副市长，是唐瑞林一手保下来的人。如今省里已经在查易满达，查的是五大工程的账，唐瑞林本来还指望着易满达替他顶在前面。现在倒好，易满达竟然留了这么一手，把市长的录音都录下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易满达，连唐瑞林都得跟着翻船。
可他不动声色。在游文丽面前，马定凯向来表现得很绅士。
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些东西呀，必然是易满达费尽心思整理出来的东西。一把火烧了，恐怕不行，文丽啊，出门带伞，未雨绸缪才是官场生存之道。这磁带若是真烧了，日后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咱们手里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不如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游文丽不以为然地反问：怎么？你想留下来听一听？
马定凯连忙摆手否认，脸上堆起无奈的笑意：“文丽你多心了，我只不过是觉得这些磁带，一把火烧了要出事！”
游文丽是已经坠入了爱河，坠入了爱河的女人是最容易失去理智的。
她现在满眼都是马定凯。
那份盲目的信任让她彻底卸下了防备，她穿着一身轻薄的睡衣，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沙发边，从棕包里拿出一盘磁带，在马定凯面前晃了晃：这本磁带啊，我取出来了，因为上面的内容很特别。
马定凯眼神聚光盯着磁带，这盘磁带和其他市面上常见的磁带并无二致，唯独标签上手写着“五大工程”四个黑体字。马定凯瞳孔骤缩，指尖微微发颤，接了过来。他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标签，温和地说：怎么？你听了上面的内容？
上面的内容我肯定没有听过，但是上面的标签你看一看。
马定凯就着床头那一点橘黄的光，用拇指把磁带转了个面，看清了上面贴的标签五大工程（许红菊）。
这上面的内容有什么特别的？他问。
有什么特别的？五大工程加起来，那可是上亿的工程啊！游文丽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这里面是易满达副市长的录音，里面肯定录了一些五大工程分工时的内幕。上面写着许红菊，我看这个小狐狸精到底咋搞的，我把这个东西，留了下来。
她说着，又坐回床上，柔情蜜意地靠着马定凯：定凯，我知道，我也不傻。这老唐啊，现在我看也是强弩之末了。就算他这次能够平安着陆，一年多之后也要退休了。这老唐对我还动手动脚的，我是想清楚了，他如果再敢在我身上乱来，老娘就给他丢一本磁带过去，让他自己听一听，省得他退休之后再骚扰我。
这个想法，是朴实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游文丽实在是已经厌恶了唐瑞林那身白花花的肥肉，在自己身上颠来颠去，让人作呕。
马定凯气质儒雅、长相白净、说话斯文，面如小生。拿马定凯来讲，唐瑞林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显然没有任何魅力。
游文丽并不想着举报唐瑞林，她担心的是，万一这唐瑞林退了休，还对自己纠缠不清，那可就亏大了。留两本磁带在手里，那自然有要挟唐瑞林的意思。
在官场男人的眼里，女人大致分两种：一种是过日子用的，一种是放在心尖上掂量的。游文丽属于后者。
马定凯看着游文丽那张俊俏的脸，净净白白，细眉媚眼，很有几分姿色。
她今天不是扎马尾辫，而是一条长辫，绕过肩搭在胸前，辫梢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在胸前一荡一荡的。在马定凯看来，这游文丽就是最有滋味的女人，只要她笑，无论是露齿还是绽唇一笑，模样都是俊俏妩媚惹人垂怜万分。
这游文丽，为什么能让唐瑞林着迷？那确实是有原因的。
马定凯这里是没有录音机的，他不便当场试听。
游文丽知己把磁带丢给了马定凯，让他找个稳妥的地方仔细听听，看到底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马定凯不动声色地将磁带放进了西装内侧的暗袋里。
两人如同新婚的小两口一般，有说不完的体己话，直到夜色深沉才相拥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东原的年味更重了。
鞭炮声已经连成片。隔着几层楼的玻璃传进来，噼里啪啦的，像谁家把一挂一千响的鞭一口气全点了。这天已经是1月28号，离过年就仅有两天的时间了。不少机关单位都已经放了假，但公安局仍然是正常上班。
早上的业务调度会，九县二区的公安局长和分管业务的副局长，以及各县区城关镇派出所所长和治安刑警各大队的大队长，全部到齐了。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茶缸子冒着热气，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翻本子，有人还在抽烟。
越到年根，这种会越不好开。人都想着回家，心思都浮在年上。可公安这个行当，年跟年不一样，别的单位越是过年越冷清，公安局越是过年越忙活。喝酒的多，闹事的多，小偷小摸的也多，这一冬的火气，都攒着等年三十这几天往外放呢。
我坐在上首，先听了各县区局长在腊月这阵子的案情汇报，又听了大家春节值守工作的安排。今年大家都采取了措施，有的县把警力排到了集市上，有的区把烟花爆竹的摊点都登记造册了，措施都实。
同志们，我最后说，年二十八到正月十五，是硬仗。打架、偷盗一样都不能松。各家把值班表排得实一点，别等出了事再往回叫人。值班的同志辛苦，等过了十五，我再给大家请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算是散会前的松快。
会开完了，已经九点半。
我和孙茂安往办公室走，商量着年后送梁大文去东洪县公安局报到的事。
正说着，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韩建立、刘建国、赵磊、孙德海几个人一起走了过来。韩建立在后面喊了一声：李局长，任务搞得差不多了，我们来给你汇报。
我看了孙茂安一眼。
这个事涉及市领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虽然孙茂安值得信任，但这种事情还是要慎重起见，孙茂安是个明白人，见我脚步一缓，就摆摆手说：朝阳，你先忙，梁大文的事我下午再找你细说。说着，径自往他办公室走了。
我带着韩建立几个人，直接进了我的办公室。
韩建立把一份报告放到我桌上：李局长，商晨光的笔录做完了，材料在这里。这小子，一晚上把他知道的都倒出来了。
我拿起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实。商晨光交代的内容，除了涉及五大工程之外，还涉及市长唐瑞林的一些私生活问题，其中就包括许红梅给唐瑞林市长生了一个儿子。
这个事，太过荒唐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丢了过去，几人你叼一支，那个抽一根，转眼间，几个人都把烟抽上了。办公室里腾起一片烟雾。
我看着材料，上面是许红菊亲口给商晨光说的，他姐姐许红梅的那个儿子，是唐瑞林的。
许红梅在省纪委挂职、年后落编，就是因为唐瑞林要安顿她们母子。
我一时拿不准这份报告该怎么办。
如果交上去，唐瑞林的市长职位必然要被拿下来。马上要过年了，唐瑞林昨天还来慰问了公安局的同志。今天这份报告怎么交？交给谁？交早了，说我捕风捉影；交晚了，说我有意包庇。
我将材料收了起来，先肯定了大家的成绩：短时间内能取得这样的成效，同志们，工作是有成效的。我把材料压进抽屉，这样吧，这份材料先放在我这儿，我给上面请示一下，再说这份材料该怎么办。
韩建立几个点头，我又敲着桌子嘱咐道：“知道这个事的，嘴巴一定要严。出了这个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建立几人神色一凛，齐声应诺。待他们退出办公室。
我又翻出了报告，报告后面附着询问笔录，详细记录了商晨光供述的来龙去脉，特别是关于许红梅与唐瑞林之间隐秘关系的细节，愈发觉得事情的可信度很高，有些细节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思前想后，我给晓阳打了电话。
财政局已经放了假，晓阳那边应该在打麻将，等了几分钟，才给我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和嘈杂的背景音。
“喂，三傻子啊，什么事？”
我把情况简单一说，晓阳倒是无所谓的道：“这个事，肯定找书记嘛，你直接找书记汇报最稳妥。书记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换做以往，我肯定就直接交了，但是许红菊也是因为孩子的事，就搞得声势浩大，结果查出来是陈浩，这次如果又不是唐瑞林的种，那我这汇报就成了笑话。
这不仅仅是打脸的问题，更关乎一个干部的信誉和判断力。
但是晓阳说的在理，估计是搁置争议，共同开发，说不定都有份。
这话说的太有画面感了，我会意一笑，就给彭小友打了电话，约时间给书记汇报。
好在中午的时间，周宁海正好有空。
午饭后，我就来到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办公室。
进门之前，我还有些忐忑。周宁海书记看我有些拘谨，倒是很坦然：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把门关好，坐下，把我掌握的线索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周宁海听完，眉头皱起来：怎么？你的意思是，他唐瑞林同志和许红梅，还有一——
他话到嘴边，没有说全。这种话，当书记的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全，说全了，就成了结论。
是啊。我汇报道，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周宁海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好一会儿，这才拿起桌面上的询问材料。他慢慢地从桌子上摸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儿卡在耳后，镜片耷拉在鼻尖上，就这样半吊着，开始翻阅材料。
他看材料有个习惯，镜片不爱往鼻梁上推，看久了镜腿夹得太阳穴疼，他就拿手指在那一行字底下慢慢划过，划到要紧处，又折回去再看一遍。
他一边看一边问我：这个叫商晨光的，为什么开始主动配合了？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
商衡华从广东回来，商晨光母亲小年去世，父子看守所相见，商衡华打了他一个耳光，商晨光这才信了许红菊的孩子不是他的，心气一垮，便什么都肯说了。
周宁海不再说话，而是看着材料。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日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面前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落了灰。
大约过了十分钟，周宁海大致把材料过了一遍，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哎呀，触目惊心啊！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五大工程本身是好事情，改善城市形象，解决民生难题。但是呢，这个好事如果这么办，那肯定是不对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这么搞的话，是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是把公家的事，搞成了私相授受的买卖。要查！要调查呀！
他的声音缓下来盯着我许久：朝阳啊，其实省反贪局已经开始对瑞林同志进行调查了。而且不止瑞林同志在这个五大工程方面，现在对易满达同志，已经开始外围核查了。现在看起来，易满达也在助纣为虐呀。
这话，让我心里一动。
我原以为，这份材料是我东原市自己挖出来的东西，没想到省里的动作，比市里还早。难怪俞泰民书记取消了东原的考察，难怪马定凯说话云里雾里的。
材料我先收起来了，周宁海做指示一般地说，这个，要给省委领导汇报。
他把材料摞好，压在案头的一沓文件底下，又说：现在省反贪局的人，今天正好要抓人，抓的是叫王镇江的人。
王镇江？我一愣，暗暗道：“又要被抓？”
王镇江是原南建筑公司的老总，之前挪用建设资金，被公安机关处理过。他的儿子叫王少成，因为殴打出勤民警，也被公安机关处理过。对这两个人，我都很熟悉。
周宁海叹了口气：也不叫抓吧，叫了解情况应该更准确，王镇江啊，是给唐瑞林同志修祖坟的。之前省纪委本来是要过问的，
周宁海扬起手指了指上面，一脸的不明所以，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省纪委那边不了了之了。这次啊，从陈浩的口中也交代了这个线索。省反贪局打算是从这个事情上先进行调查。因为啊，我找唐瑞林了解过，唐瑞林说修祖坟的钱，是集资给的。
他看着我：这个事呢，你们公安也参与一下，我让赵抗美联系你，一起去控制一下这个王镇江。老板嘛怕公安，你们的重点主要是问这个钱给没给，怎么给的，谁给的。
我点头应下。
周宁海伸手抚了抚桌面上的材料：“关于许红梅这个儿子的事啊，
周宁海都颇感棘手的挠了挠头：先不给省委领导汇报吧，许红梅的爱人是唐卫国，就在市委工作，我给赵抗美说，你们一起找唐卫国了解情况，看一看这个挂在他户口上的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我不相信，有人愿意顶着绿帽子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