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赵善便起了身。她换了一身寻常的青灰棉袍,敛去钗环,只带茉莉一人,从公主府的角门出去,沿街叫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东城永宁坊去。
永宁坊是上京城里的老坊市,巷子窄,墙头矮,屋檐上压着厚厚的雪。马车在坊口停下,两人徒步往里走,拐过三条巷子,才在一户半掩着门的旧宅前停住。门上没有匾额,两扇木门斑驳,积雪也没人扫。
茉莉上前叩门,叩了三下,无人应;又叩三下,门内才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谁啊?
东城来的,找商先生。
门内静了片刻,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打量两人,目光在赵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袖口露出的那枚素白玉牌上,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进来说话。
三人进了堂屋。屋里生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常年没人走动的冷清。老者引赵善在火盆边坐下,也不奉茶,直直问道:
姑娘拿的,是谁的玉牌?
寰楼那位王爷的。赵善道,他说商先生早年是崔景王爷身边的幕僚,郴州雪灾的底细,先生知道得最清楚。
老者一听崔景王爷四字,脸色几变,半晌才低声道:王爷还记着老朽。他抬头,目光却警惕起来,姑娘,你要问的,怕不是雪灾这么简单罢?
先生慧眼。赵善道,我昨夜查出,郴州送进京的灾情折子,与人递进御书房的安神汤,竟牵到同一处——东城锦和堂。先生既在崔景王爷身边待过,可知道锦和堂的底细?
老者一听锦和堂三字,端着炭钳的手微微一顿,良久,他放下炭钳,长长叹了口气:
锦和堂的东家,早年是郴州商帮的会首,姓沈,同崔景王爷有过命的交情。那碗安神汤若真是从锦和堂出去的,那熬汤的人,绝不是要害陛下——沈会首若要害人,不会用一碗安神汤。
赵善眉梢微动:那先生以为,这碗汤是要做什么?
姑娘可知,陛下那几日为何会昏睡不醒?老者不答反问。
太医院说是多日劳神,急火攻心。
劳神是真,急火攻心也是真。老者压低声音,可陛下真正醒不过来的缘由,怕是有人在御前的参茶里,动了手脚。沈会首那碗安神汤,不是要叫醒陛下,而是——要用一味药,把参茶里那点子毒性,先压下去。
赵善瞳孔微缩。
姑娘想岔了。老者看着她,这条线,从头到尾就不是谁要害陛下,而是谁在救陛下。安神汤、锦和堂、沈会首,桩桩件件,都是往同一个方向使劲——他们怕陛下真的一睡不醒,才抢在那碗参茶药性发作之前,把解药递了进去。
堂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那参茶里下的药,赵善一字一字问,是谁的手笔?
老者没有立刻答话,只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旧信,递到赵善手里:姑娘看看这个。这是郴州灾情初起时,崔景王爷托人捎给老朽的。王爷信上说,郴州这场雪,下得蹊跷——天还没冷透,雪就先封了路,像是有人赶在开仓之前,先把郴州的粮道断了。
赵善展开信,就着炭火的光,一字字看完,指尖微微收紧。
断粮道,封雪路,再送一封夸大了的灾情折子进京——她抬眼,这是要让陛下以为郴州十万火急,好名正言顺地开仓、调兵、派人南下。可等车马到了郴州,看到的却未必是折子上写的那些。
姑娘果然聪慧。老者道,崔景王爷也这般想,所以他才要赶在大军南下之前,亲自上京,把真折子递到陛下手里。可这一路上,有人不想让他走到。
赵善想起昨夜顾尘卿那边传来的急信——防火队刚出城十里,就遭人刨坑陷车。她忽然全想通了:
路上拦车的人,拦的不是救灾的车马,是崔景王爷。
老者沉默点头。
赵善将那封信贴身收好,起身道:先生可知道,崔景王爷如今到了何处?
老朽只知,王爷离京尚有六七日路程,走的是一条荒道。老者道,只是前日传来消息,王爷身边随从折了大半,怕是有人在荒道上,也动了手。
赵善正要再问,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茉莉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
殿下,顾大人那边又来了急信——探路的兄弟顺着刨坑的痕迹,追到城外一座废弃的驿站,在雪堆里翻出三具尸体,和一封只烧了一半的信。
赵善接过茉莉递来的那半封烧残的信,就着火光一看,信角还留着半个模糊的印鉴,像是郴州官署的章子。老者凑近一看,脸色骤变:
这印,是郴州通判衙门的!
郴州通判?赵善抬头。
郴州通判冯晟,早年是京官,被贬出京的。老者沉声道,崔景王爷与他不合,已非一日。这封烧了一半的信若真是从他衙门里出去的——只怕王爷这一趟进京,早有人把网撒在了半路上。
赵善握着那半封信,沉默片刻,忽然道:
茉莉,备马。
殿下要去何处?
出城。赵善将那半封信折好,目光坚定起来,崔景王爷走的是荒道,我不放心。我亲自走一趟,赶在他到京城之前,把这张网,先给他撕开。
老者闻言,张了张嘴,终是没有相拦,只低声道:姑娘当心。荒道上等着的,未必只有雪。
赵善披上厚氅,大步出门。晨光里,永宁坊的积雪映着初升的日头,泛着刺目的白。她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