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镖正中靶心。
只是这一镖，从来路飞入岐山，落下的却不是那两杆箭。
陆压与燃灯，谁都没料到会落得这般下场。
商军大营里射出去的咒箭，本身并没有折返，只是诅咒的效果早已经落到了他们身上。
燃灯按着眉心，神思一沉一沉，勉力撑着。
若不是陆压就站在身侧，他怕是真要以为，此生到此为止了。
陆压面色阴沉得很。
施术的人是他，反噬自然也比他更重。
从他这个方向看，那两杆咒箭的力道，全数倒灌了回来。
箭上染着精血的赤气，这会儿正如同潮水一般，一寸一寸地往他元神深处钻。
他活了这无数元会，还是头一次尝到自己咒道的滋味。
陆压怎么也想不到，到了洪荒，还能轮到自己被诅咒。
他那般精研这门神通，自以为天下无人可制，如今却被人反手用在了自己身上。
惊怒归惊怒，到底还是得破。
他心念一动，周身的离火骤然荡开。
火势铺天盖地地卷出，将法坛上的一切尽数吞没。
那方古老青铜法盘，被烈焰熔成一团赤水，纹路尽毁。
长明灯的灯油燃了，一盏盏灯焰炸开，化作零星的火点飘散。
就连脚下的法阵，那些踏了无数遍的罡纹，也被烧得干干净净。
一般来说，断了法坛，断了那些引气、温养、转承的凭依，这咒杀的过程便算中断了。
陆压做完这一切，才缓缓收力，回身去看自己的元神。
诅咒的威力还在。
陆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断不了。”
他盯着自己烧出来的满地焦土，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
“那大商国师在大商军营也起了法坛。”
燃灯在旁看得分明，唇角往下一压，才缓缓开口。
“道君，此事…… 怕是早有缘由。”
“那陈长生，不只是大商国师。”
“他还是摘星楼楼主。”
“摘星楼，本就是观星、测象、定轨的所在。”
“法坛、星盘、仪轨，这些东西，他比谁都要熟。”
“咱们立了一座台，他另立一座，不算难事。”
陆压转过头看他，眼底火气很重。
“原来如此。”
“那你为何不早说？”
燃灯顿了一下，脸上浮出几分无奈。
他是有说的。
只是当初陆压对什么摘星完全不屑一顾。
什么摘星，人间国师能摘星辰么，痴心妄想。
燃灯没有再往下说。
翻脸不认的旧事，说一句便够了。
他也清楚，眼下还要靠陆压解咒，这时候火上浇油，半分好处也无。
好在陆压似乎也知道自己先前到底做了什么，便也没有多说。
好在，陆压到底不是什么水货。
盛怒归盛怒，只过了半晌，他眼底的火气便一寸寸压沉了下去。
岐山的夜，就这么沉了下去。
大商军营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两尊被贯穿的草人，在长明灯下头扭曲了一天，又一天。
三霄、赵公明，还有陈长生，就围在那座法坛边上看着。
起初草人的扭曲还只是皮相。
脸歪了，嘴咧了，草叶一缕缕落。
可越往后，那扭曲便越往深处钻。
草身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水汽，像是有什么在里头挣，挣到出水。
接着，草人的身上泛出斑驳的暗痕，一层压一层，越压越深，看不出是焦，还是血。
时不时地，还有一两根草茎迸裂，溅出几缕极淡的光屑，落地即灭。
那些形态，说不出是什么，只是让人看着，心里发凉。
而赵公明，看得最久。
他看得清楚。
那草人的扭曲，一颤，一弯，一挣，都活生生的，像真人被什么攥着，一分一分地熬。
他看到 “燃灯” 那一尊，某一日忽然整个草身往内凹下去，凹进去的那一块，草叶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他看到 “陆压” 那一尊，草身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赤红，红得极沉，又在一瞬之间熄了下去。
一凹一起，一裂一合。
这便是挣扎。
赵公明看在眼里，心里慢慢透出一层凉意。
他这才明白，自己先前遭的那一回罪，跟眼前这两尊草人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他受的是咒杀，痛是真痛，可不过数日，便得了破解。
这两位受的，是回旋回来的反噬。
日日熬，时时缠。
“托了妹妹们和国师的福。”
赵公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古怪的感慨。
“这二位，受的折磨，比我还要多。”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再多言。
法坛之上，长明灯的灯火，一直没熄。
终于。
某一天。
长明灯，忽然轻轻一晃。
紧接着，无风自燃。
那火是从草人身上起来的，从内往外，先是草身，再是草面，一点一点地烧上去。
两尊草人，同时起火。
烧得极快，也极静。
没有呛人的烟，没有噼啪的响。
火色一滞一滞地流，烧过眉眼，烧过衣纹，烧过眉心那四个朱砂字。
火光映着三霄与赵公明的脸。
四位看着那火，谁都没说话。
那两团火烧到最后一刻，忽然腾起两缕青烟，袅袅地往半空去了。
青烟里似乎还有一点余影，扭曲着，挣扎着，一瞬就散尽了。
火熄了。
法坛上只剩一捧灰烬。
陈长生立于台前，负手望着那捧灰，看了片刻。
“咒到自己身上的滋味，总得尝一尝。”
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淡得很。
夜风卷过土台，把那捧灰吹散了些。
赵公明立在下面，望着空了的土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分明就是畅快。
虽然陆压道君和燃灯道人并未死亡，只是受了折磨，可是赵公明还是觉得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赵公明只觉得气机翻涌。
胸中积压已久的怨郁，伴着方才那一口畅快，尽数化开。
劫气退散，道心再无阻滞，竟是福至心灵，撞上了斩尸的契机。
他不迟疑，念头一动，财能通天的神通轰然铺开。
无边财道精气汇聚，凝作一柄通透璀璨的通天一剑。
剑光不向外杀伐，反倒调转锋芒，直斩自身元神。
一声微不可察的道音在神魂深处响起。
一重重执念剥离，一躯善尸分离而出，静立在侧。
财道流转，道基稳固。
赵公明周身道韵升腾，气息层层抬升，稳稳踏入斩一尸的准圣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