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霄和赵公明都怔了一下。
一滴精血的分量，他们都清楚。
修行到这般地步，舍一滴精血，便是舍一段岁月，一段苦修，甚至一分成道的根基。
舍得下这等本钱，摆明了是不留余地。
不过。
大商国师更加的强大。
看着这满目的星光。
三霄仙子和赵公明恍然知道这位还是摘星楼楼主来着的。
靠着星光现在都能让钉头七箭书显形。
只是这钉头七箭书现在的目标还是赵公明和陈长生，并没有按照国师的意愿向着那草人而去。
如此想着的时候，半空中那些悬着的星点忽然动了。
星点一颗一颗坠落，并不散乱，反而各自循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下走，坠到一半，又彼此接上，一线连一线，渐渐在半空拉出一条长长的轨迹。
那轨迹细长弯曲，起于咒箭所在之处，一路延伸。
延到哪里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道光走。
星轨没有往赵公明的方向去，也没有往陈长生身边去。
它弯过一道弧，径直落向那座土台。
落在两尊草人之前。
碧霄先是一呆，随即脱口而出：“星轨…… 能改箭路？”
这话问得有点傻气，可她实在忍不住。
无形咒箭是什么东西，她们方才亲眼见过。那箭不落痕迹，不显身形，寻常法术连碰都碰不到，更别说去拨转它的方向。
可现在，那两杆比上次凶悍数倍的咒箭，竟真就顺着那条星轨，一拐，偏了。
当然能转。
碧霄不知道的是，那一颗颗星点不过是表象。
若她真能看透，就会看见星点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命运大道凝成的丝线，一层压一层，把咒箭原本锁定的那条命线，一点点挪开，一点点换向。
只不过这些，陈长生没打算让她们看见。
掌命运、移命轨，随手拨一支咒箭的方向，于他而言，并不费多少力气。可这份力气，若摆在明面上，让三霄看见他轻描淡写地拨动了陆压倾尽精血凝成的咒箭，那就太张扬了。
张扬到不像一个国师该有的手段。
所以他只放星光。
星光谁都能看，星轨谁都能懂，摘星楼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引星、观象、转轨，本就是这一门该做的事。至于星光底下运转的是什么法力，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顺着那条星轨，两支带血的咒箭一前一后，落到了土台之前。
箭尖对准的，是两尊草人。
那两尊草人五官清晰，衣冠齐整，眉心朱砂写就的 “燃灯”“陆压” 四字，被长明灯照得明明灭灭。
咒箭一顿。
仿佛在那一瞬，还在犹疑。
可星轨已经把它们送到了这里，那条原本锁着别人命线的轨迹，已经被挪到了这两尊草人身上。
下一刻，两支箭同时贯穿。
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都看见，那两尊草人猛地一颤簌簌落下几缕草屑。
朱砂写就的名字，一瞬黯淡。
赵公明最先觉出变化。
他原本还被那股无形的攥压扼着元神，思绪混沌，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就在草人被贯的那一瞬，那股压力忽然松了。
他整个人一震，额上的冷汗还在，脑子却清亮起来。
“没了。”
他怔怔抬头，“那股劲儿…… 没了。”
云霄还没来得及高兴，目光已被那两尊草人吸住。
草人在灯火下扭了起来。
那扭曲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草编松了。是那草人的脸，眉眼、嘴角，一寸一寸地歪斜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要把这张脸从草人上撕下来。
“燃灯” 那一尊，嘴角咧向一边，眉眼拧成一团，草叶翻卷，隐隐透出一股焦黑。
“陆压” 那一尊，整张脸往下一沉，草身发颤，一缕缕细草从脸上崩落，像是有什么在里头炸开了。
云霄盯着那两尊草人，看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
“反噬。”
“他们在反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却压着一股掩不住的震动。
三霄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
她们几乎可以肯定了。这两尊草人身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咒箭贯穿的时候，真正受创的就是谁。
陆压与燃灯投了精血、走了全套仪轨凝出来的两杆箭，如今照着他们自己，落了下去。
土台之上，灯火仍在燃。
那两尊草人还在扭曲，草屑一缕一缕落下。
陈长生立在台前，负手望着那两尊渐渐崩坏的草人，神情淡得很，既无喜色，也无得意。
只是过了片刻，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箭出去了，总得有个去处。”
“既然他们非要下这等本钱，我便替他们收着。”
岐山法坛。
夜风依旧在旷野里盘旋，煞气还悬在法盘四周未曾散去。
燃灯正凝神外放神念，遥遥感知咒箭的动静。他心里还在盘算，这灌注精血的杀招，此刻应当已经钉入敌身。
可下一瞬，一股沉滞的寒意猛地从眉心钻了进来。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他的元神。
脑袋沉沉发昏，思绪一层层变得浑浊，连周身流转的道力都跟着滞涩。
这滋味，他并不陌生。
先前陆压讲起钉头七箭书的咒杀之效，便是这般光景。
燃灯心头巨震，一时间分不清虚实。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施法的一方，是布下咒杀的人。
他强撑着昏沉的神思，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压。
只一眼，燃灯的心便沉到谷底。
陆压方才还稳如渊岳，等着咒杀传来捷报。此刻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赤红的离火在他体表不受控制地翻涌，又一次次被元神深处涌来的诅咒之力压下去。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惊怒。
“该死。”
陆压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那钉头七箭书，钉回了你我身上。”
一句话落进燃灯耳中，本就恍惚的元神，又是一阵震荡。
燃灯怔怔立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
那耗费七日仪轨，青铜法盘引气，本命灯焰温养，最后各自滴下精血淬炼而成的咒箭。
他们倾尽代价，本是射向陈长生与赵公明。
到头来，箭没有落在目标身上，反倒折返，反噬自身。
当真还能有这般事。
这个念头浮起，他脑海里莫名冒出一个荒唐的比方。
回旋镖。
射出去的器物，兜兜转转，最后飞回出手之人的面前。
这念头一出，燃灯只觉得一股荒谬之感裹着诅咒的剧痛一同涌上来。
他苦修无数元会，见过无数神通杀伐，听过无数玄妙咒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