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权康指尖重重点在雀儿山、大孤山两处要塞,眸底锋芒凛冽。
刘氏盘踞辽东百年,根基太深、盘根错节,暗堡遍布山林,私军藏于险地,层层布防密不透风。
此番花卓阳带领探马小队深入雀儿山探查,便是要撕开刘氏掩藏数十年的布防底牌,摸清所有暗堡、伏兵、隐秘粮营的位置。
一旦尽数探明,铁旗军便可雷霆出兵,一举击碎刘氏百年割据的根基,收复关外辽东控制权。
帐外寒风呼啸,亲兵轻步入内,低声禀报:“大帅,少将军密信传回,雀儿山探查受阻,镇北侯刘昌林全城封山,死士多路围剿探马小队,少将军身负重伤,方才收到您的归营养伤密令,已然遵令准备返程。”
滕权康闻言,眉头微蹙。
他早已料到刘昌林狗急跳墙,却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狠厉,竟动用全部精锐死士清剿探马。
“卓阳年少刚烈,性子太急,此番重伤,再留深山必死无疑。”
滕凛缓缓回身,声线沉冷,“让他归营养伤,是保全,也是稳局。”
他深知,雀儿山探查任务不能断,可自家义子的性命,更不能折在刘氏的厮杀围剿之中。
“传我军令。”
滕凛目光重新落回辽东地图,字字铿锵,“令肖杰、庞鑫接管探马小队,以赵大郎为山林向导,隐匿行踪,继续探查。
不求速战,不求杀敌,只求摸清所有隐秘布防。”
“刘氏经营百年,自以为把控辽东、稳如泰山。”
将军唇角勾起一抹冷冽锋芒,沉声道:“可百年割据,终是僭越叛土。这辽东的天,也该换一换了。”
帐外大雪纷飞,笼罩整座北境大营。
关外刘氏的百年基业,与北境铁旗军的终极对决,已然在茫茫雪原之中,悄然拉开了决胜的序幕。
风雪漫卷北境荒原,一队铁骑踏着皑皑白雪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层厚积雪,扬起漫天雪雾。
杨威亲领一队精锐骑兵,早早候在山林与大营交界的道口,遥遥望见那道一身染雪银甲、身形略显单薄的身影,当即勒马驻足,翻身快步迎了上去。
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花卓阳包扎严实的左臂上,洁白的绷带早已反复浸透暗红血迹,层层纱布依旧掩不住伤势的沉重,一路奔袭颠簸,伤口定然反复撕扯。
素来粗犷沉稳的杨威,眼底瞬间涌上真切的心疼,几步冲到近前,顾不得风雪寒凉,伸手便要去查看他的伤口,语气满是焦灼:“卓阳!快让我看看伤势!”
花卓阳一路强忍伤痛策马返程,早已浑身疲惫,肩头伤口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刺骨钝痛。
可见着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杨叔满脸忧色,他不愿让人忧心,当即挺直脊背,对着杨威咧嘴露出一抹轻快的笑,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杨叔,不打紧的!一点皮肉伤,养个几日便能痊愈,不值当您这般挂念,让您费心担心了。”
他语气轻快,眉眼刻意舒展,试图掩去一身狼狈与伤痛,装作无碍的模样。
杨威见状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死死的,满脸不信与嗔怪,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你小子当我是三岁孩童?伤势轻重我征战沙场几十年,一眼便能看透!还敢跟我嘴硬!”
“箭穿肩胛,还带撕裂外伤,一路深山死战、奔逃突围,硬生生耗着重伤撑到现在!
都伤成这般地步,还敢逞强硬扛!等会儿见到你义父,看大帅怎么好好训你!”
杨威跟随滕凛多年,看着花卓阳从垂髫孩童长成镇守边疆的少将军,早已将他视作半个子侄,见他带重伤涉险、死撑硬挺,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花卓阳知晓杨叔是真心疼自己,也不辩驳,只是无奈一笑,抬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温热水囊。
连日深山奔袭,口干舌燥、身心俱疲,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下几口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间,稍稍驱散了满身的寒意与疲惫。
稍作喘息,他擦了擦唇角水渍,抬眼轻声问道:“杨叔,我义父呢?大帅可在营中?”
杨威收起眼底的心疼,神色稍缓,点头回道:“大帅一早便在中军大帐盯着辽东舆图,片刻未曾停歇。
你一路奔波劳苦,伤势经不起折腾,先回营帐歇息调息、好生养伤,我稍后便入帐,亲自向大帅禀报你归营之事与雀儿山的近况。”
花卓阳微微颔首,不再逞强争执。风雪凛冽,左臂的伤口随着气息起伏,阵阵隐痛不绝,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他回头望向雀儿山深处茫茫风雪,眼底掠过一丝牵挂。肖杰、庞鑫、赵大郎一行人还深陷险地,在镇北侯的天罗地网中艰难探查暗堡。
可军令如山,他已然归营,纵有万般担忧,也只能静待消息。
杨威看着他望向深山的落寞神色,轻声宽慰:“放心吧,我已安排精锐暗骑在外围策应小队,一旦遇袭,即刻驰援。你眼下唯一的事,就是养好伤势。”
花卓阳收回目光,重重点头,踏着积雪,一步步向着熟悉的铁旗军主营大帐方向走去。
辞别杨威,花卓阳独自踏着积雪走回专属寝帐。
帐外寒风呼啸不休,可一掀开帘幕,帐内暖气温软,炭火静静燃着,驱散了关外雪原彻骨的冷。
一路强撑的挺拔脊背,在踏入营帐、无人注视的那一刻,瞬间松垮下来。
方才当着杨威的面,他笑语从容、步履平稳,硬是咬着牙藏住所有痛楚,不肯流露半分孱弱。
可此刻独处一室,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弛,浑身积攒的疲惫与伤痛轰然翻涌上来。
他抬手缓缓卸下肩头轻甲,甲片冰凉沉重,每挪动一分,都牵扯左臂肩胛的贯穿伤口。
纱布下的皮肉像是被生生撕扯、碾磨,一阵阵钻心的钝痛顺着筋骨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不敢再逞强动作,他踉跄挪到榻边,身子一歪,重重躺倒在柔软的军褥之上。
后背刚贴上被褥,花卓阳便忍不住低喘了一声。
之前在雀儿山风雪里奔逃、搏杀、潜行,全程高度紧绷,肾上腺素死死吊着一口气,痛感被生死危机掩盖大半。
如今平安归营、尘埃落定,那股硬撑的劲彻底散了,伤口的剧痛便肆无忌惮地席卷全身。
左臂完全不敢挪动分毫,稍稍侧身,绷带里的创口便火辣辣刺痛,暗红血迹又隐隐渗出纱布外层。
腰侧那道被死士刀锋划开的新伤,经过一路骑马颠簸、风雪吹冻,又僵又疼,牵扯得整个腰背都僵硬酸胀。
他平躺着,双目轻阖,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