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李停云来说,林秋叹绝对算是一位“不速之客”。
李停云没有想到,这人居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他以为,林秋叹这么能藏、会藏,真实身份藏着不让人知晓,本体藏在阴曹地府躲避天道,至少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的,难道还看不出来,自己当下最想杀死的一个人,就是他么?!
他在这个时候不请自来,就等同于自投罗网,鸟入樊笼。
四象城和太极殿已不复存在,四灵之力李停云已褫夺其三,除林秋叹外的那三人,皆履行了和他最初的“约定”——
他们曾经对着大道发誓,与李停云签下“生死契”,把自己的生命、灵魂以及最重要的神脉传承抵押给了他。
自四象城建立之初,他们每个人便都知道,这其实是四座牢笼,迟早有这么一天,契约会被毁掉,誓言终将应验。
即使不是他们选择“背叛”,主动毁约,也会是李停云引动生死契,攫取四灵之神力,因为他需要这个。
魔渊的封印,需要有相应的、足够多的“鸿蒙紫气”冲开一道口子,才好破解……
“白帝少昊,”李停云看着大大咧咧现身,毫无顾忌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的林秋叹,用一种虽然是“老熟人”但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的语气,点破他身份,还打了声招呼:“你好啊。”
几分调侃,几分讥诮。
但更多的,是不屑一顾。
林秋叹斟酌回应:“……你也好。”
李停云开门见山:“来送死的?”
林秋叹:“……”
李停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蔑——这是当然了,他看谁都是废物、挫蛋、不堪一击,自然对谁都不放在眼里,哪怕从上古活到现在、名头和来历都不小的“西方天帝”,在他这里,也狗屁不是。
什么王啊、皇啊,无论古今,一个个都爱称尊称帝,非常无聊。响亮的名号能代表什么呢?生前有多大脸面,死后闹多大笑话。李停云眼里,人只分两种,死的,和活的,没有高低贵贱,也没有上下尊卑。
李停云的猖狂、嚣张与傲慢,林秋叹不是今天才体会到,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的。即便在他最弱小的时候,在他卑微到骨子里、低贱到尘埃时,也没见他有多内敛谦逊。他少时捡根破棍子就敢说“我要当天下第一”,且说到便做到,猖狂如何,嚣张如何,傲慢又如何?
生性如此罢了。
“我知道你很强,而且是越来越强,你的强大让人望尘莫及……”
林秋叹说这话,并不出于畏惧和无奈,反而是有些喟叹和感慨,就好像他老早以前就知道事情一定会发展到这步田地,故而深有感触、大叹“叵耐百转千回今又重来”,只是惆怅抒怀罢了。
“我毫不怀疑,你有能力杀我,甚至可以说,你若动真格,必能一击置我于死地,我连抵抗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硬碰硬的,但也不是纯粹来送死的。”
“我来,是为履行和故人的一个约定。”
目光大胆落在被李停云抱怀里、穿着十分保守、裹得很严实的那人身上。
放肆打量。
尽管看不到对方靠在李停云胸前、大半都埋在阴影里的脸,却知除了梅时雨不会是别人。
因此确认道:“请把他的元神,交给我。”
李停云沉默良久,微笑:“……你再说一遍?”
一瞬间,林秋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威压,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了。
此时此刻,他就像孤零零的一叶扁舟,很没有自知之明地,误驶入茫茫大海,在未知海域迷失了方向,眼看海面风平浪静,心知深处暗流涌动,料得到下一刻就会有可怕的风暴席卷而来,却料不到这场风暴究竟“可怕”到什么地步……大约,是能倾覆一切的吧。
李停云轻飘飘一句问话,恰似风暴来临前最后一丝宁静。
令人恐惧乃至绝望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林秋叹心里叫苦,但没办法,既然和“故人”有约在先,他就必须得履行承诺,顶着巨大的压力,重复确认了一遍:“请把他的元神交给我,让我带走吧。当初,是我以青鸾相赠,现在,我要将此礼收回,也算‘物归原主’……”
“住嘴!”李停云怒喝,“你找死。”
他暴怒之至,像一头被反复刺激到的凶兽,听吼声是如此狂躁,但竟收着利爪,并未出手。
林秋叹闭嘴不言,早就做好了他会失去理智、疯狂报复的准备,却不曾料到,他对梅时雨的顾惜超乎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怀里的人难受嘤咛一声,他便把自己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梅时雨的额。
动作特别轻。
那些咬牙切齿的,终究轻过掌心捧着的。
纵使怒火烧得再烈,也烧不穿似海情深。
林秋叹心说,完了。
想都别想李停云会“忍痛割爱”,让自己带走梅时雨的元神了,这怕是比杀了他都难!
但林秋叹觉着“完了”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李停云——这厮更加完蛋!他对梅时雨的痴恋和执着,是何等的铭心刻骨,坚不可摧,九死犹言未悔。
让他主动放手,是天方夜谭。
从他手里抢夺,也是不可能。
李停云抬眼,看向林秋叹,眸中布满寒霜,极不耐烦和他扯这些闲淡了。
一枚太极阴阳令从袖中飞出,悬落于林秋叹身前。
映着他那张眉头紧皱、有苦难言的脸。
李停云则抱着梅时雨转身朝瑶池走去。
头也不回道:“你欠我的,也该还了。”
生死契,非自愿不能签订,林、薛、叶、夏四人,何以自愿与李停云签下如此“不公”、须以命偿的“卖身契”?自然是有一段不为人知,但因果分明的渊源在的。正如李停云所言,他们的确欠他的,早晚得清偿。
林秋叹看着那枚太极阴阳令。
一幅缩小版的先天八卦图上,正东、正北、正南位置亮起青、玄、赤三色微光,仔细看正是青龙、玄武、朱雀此三枚图腾,只差正西方白虎归位,等他赴死,四人便又能“团聚”了。
其实,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这枚令牌是在梅时雨手中收着。李停云把令牌交给他,只告诉他出示此物太极殿众人必会乖乖听话任凭差遣,却没有告诉他,最重要的是,此物承载了那四人指天誓日立下的死生契约……
梅时雨不知,不代表林秋叹等人不知,他们看得最明白最了然,李停云此举完全是有意愿放他们一马!是和他们做了一笔不必说得太清楚,但任谁都心知肚明的交易:只要他们能尽全力护着梅时雨,只要梅时雨能好好的,不出意外,这枚令牌大概会永远存放在他那里,再也不用担心被李停云启用了。
但意外该来还是来了。
林秋叹盯着那玄黑色的玄武印记,禁不住多问了一句:“那条健忘的傻鱼,临死前有说些什么吗?”
“当然,”李停云站在瑶池岸边,临水自照,看着梅时雨身体里初具雏形的元神青鸟,顿住了脚步,“好心”解答了他的问题:“他问我,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以及,‘玄嚣’在哪儿,还活着么。”
林秋叹:“你告诉他了?”
李停云:“并没有。”
林秋叹:“你应该告诉他的,至少让他死个明白。要知道,他这一生,都在‘糊里糊涂’中度过,要死了,也没有死得很明白。”
李停云:“那没办法,因为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是谁、叫什么名字……薛忍冬?还是颛顼?又或者,他俩本就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所以回答不了他。”
林秋叹摇头道:“不,他俩绝不是同一个人,薛忍冬是薛忍冬,颛顼是颛顼,前者是条什么都不知道的傻鱼,而后者……早在绝地天通时就已经死去了。”
李停云半侧着脸,“那这么说,玄嚣也只是玄嚣,林秋叹也只是林秋叹,你们俩,同样不是一个人?你不是白帝少昊,少昊也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了?”
“这倒不是,我和他的处境,完全不同。”林秋叹说道,“我是我,他是他,从遥远的上古,直至今时今日,我从未有过变化,少昊是我本名,玄嚣是我别称,我一直都是我,但他……早已不再是他了。”
“我清楚地知道,颛顼的确是死了,死在那场绝地天通之中,我借北冥的风托住他的骸骨,化生出的鲛人一族,充其量只能算是他的‘后代’,每一任鲛族首领,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他的一点影子,但绝不是他本人。”
“薛忍冬那条傻鱼,已不知是他多少‘世孙’,和他的关系微乎其微,非要比较的话,他们俩就像是……鱼目和珍珠。”
“哈哈。”李停云蓦地笑了两声,回过身来,说道:“好比喻。但不知哪个是鱼目,哪个是珍珠?”
“……”林秋叹半天没说话,思忖道:“你是否觉得,我这么说,太过杀人诛心了?若让那条蠢鱼听到,怕是等不到你对他下手,他就先把自己给气死了。”
“关我屁事。”李停云冷声道,“废话就说到这里,你该上路了。要是真聪明,就自觉一点,不要总是等我动手。”
林秋叹很是为难道:“可我今日来此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我还没有践行对故人的承诺,怎么能就这样‘上路’呢?”
李停云脸色阴沉得可怕,“……你是认真的?”
“是,”林秋叹仍是那句话,“我会带走青鸾。”
接着,长叹一声,“倒不是我要强行剥离他的元神,而是他这个人,本就不愿意,也不应该,继续待在你身边了。你根本留不住他,明白吗?”
李停云当然不明白,就算明白了,也不可能认同,信服,乃至认命。
林秋叹道:“我有言在先,你已经太过强大。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捣毁冥府,搅乱阴阳,目的是窃取地道轮回之力,很不幸,苍天无眼,叫你成功了。地道有再生万物之德,你窃取的,不单单是一种‘力量’……”
“更是那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大道衍化之法!我不敢想,你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现如今天道式微,已经没有哪种力量还能够约束于你,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得了你了。”
“纵使你不曾去过上界,没有见过九重天的神与仙,但心里应当有数,单看我如今是什么模样,也能推断出整个神族是何等的没落。实际上,九重天早就有崩毁的迹象,那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神仙’……”
魔道倾轧天道,邪胜过了正,便是苍生浩劫。
林秋叹看着李停云,及他怀中之人,二人在昆仑山避世不出的这段时间,外面天灾并作,诸般雷劫、水劫、风火劫纷纷降临人间,昔日灵山,皆作焦土,旧时仙阙,尽化灰飞,无论修士凡人,乃至飞禽走兽,皆无栖身之所。
李停云再一次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何以说是“再一次”?生灵涂炭之惨烈,早于数万年前,他就见识过了。
巧得很,那一次,也是某个人,或者说,某个魔头大笔一挥的杰作。
只是那时天地间秩序初立,天道作为主宰,大势方隆,但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使巨魔伏诛。时至今日,白云苍狗,同等的代价,天道却再也付不起了。
“数万年前,我与故人有约,如果结局不能改变,如果你终究要灭世成魔,亲手酿造一场‘天地大劫’,那他也没有必要留在你身边,甚至是没有必要,留在这个世间。数万年后,梅仙尊,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所以,还是让我带他走吧。”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停云淡然发问,“你们之间,还有这种‘约定’?他真是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林秋叹道:“是的,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然。不论是当年昆仑山的隐世神君,还是如今道玄宗的梅时雨,都不想看到眼下这个结果,他最后的、唯一的愿望,就是离你而去。”
李停云呵笑:“离开我,然后自毁,是吗?”
林秋叹:“四灵神力你已得其三,我愿用我的神格,和你交换那只青鸾。”
李停云:“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青鸾我不会放走,神格你也必须留下。”
“李停云!”林秋叹陡然拔高声音,朗如钟鸣:“你不要再执迷不悟、痴迷不悔了!你可知,你们两个,根本无缘也无分,从始至终皆是你‘强求’?你们本是截然不同、毫不相干的两种人!他本没必要代你承受报应,为你受尽折磨,而你也毋须有他这个‘软肋’。”
他直言不讳道:“你看似深情也真似无情,是你的执念害了他,一次又一次,我不信你看不穿、看不透、想不明白!承认自己偏执又何妨?你实则只想得到你想要的!你所求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你要赢!”
“你要赢过天命,赢过因果,赢过所有说你‘不行’的东西。你只是想和命运对抗,只是不想被打倒、被打败,你要的是绝对自由,是挣脱天地间所有束缚着你的‘枷锁’,为此你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也包括他!”
“你心疼他每一次受伤,可倘若重来,你还是会让他去受,他疼,你比他更疼,但你足够心狠,你忍得住。”
“你对他的‘情’是真的,但你那个不肯低头的执念,更是真的,你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感情,献祭给那份执念!”
“你的一己私情,就好像是你对抗天命的一面旗帜……旗帜倒了,你就会功亏一篑,所以你不能输。”
“即便他死,也不能让你输。”
末了,林秋叹笑问:“我说得可对?”
李停云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至于对方想要看到的,他被揭穿后,表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心虚,更是没有,他像是在听人控诉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质问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
他内心毫无波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冷然道:“说完了,你可以去死了。”
林秋叹没办法,他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只好亮出最后一张“底牌”。
他抬起右臂,唤了声“青鸾”,低吟道:“回来吧,我带你离开。”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一声寻常的呼唤。
李停云怀中,梅时雨动了动,双眼紧紧闭着,不自觉蹙眉,心口处明光闪烁,他的元神凝作小小一只青鸟,从紫府中化形而出。
李停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将要有所动作。
却听林秋叹大喊:“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你知道的,他的元神很敏感,受不了一丁点刺激。”
“他现在已经虚弱到无法驾驭自己的元神,但他的意志仍然影响、左右着青鸾的全部,他内心每一丝波动,都悉数投射在青鸾身上……”
“他执意求死的决绝,青鸾感知得比他本人还要真切!因此,你的任何举动,哪怕只是施法阻拦,或是伸手触碰,都在逼着青鸾自爆!”
林秋叹绝非要挟,而是在陈述事实。
“走还是留,就让它自己做决定,如何?”
李停云僵立在原地。
被将了一军,后槽牙都快咬碎,指节捏得煞白!紧盯着梅时雨胸口,那只还没他半个手掌心大的青鸟,羽翼未丰,却是艰难地扇动着双翅,丝毫没有留恋,便向林秋叹飞去……
他的神情,由愤怒变得惶然,铁青的脸色也渐渐变苍白,没有什么比空无用武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无可挽回地发生,更让人急得百爪挠心、五内俱焚了!
这时直接动用太极令,杀死林秋叹,是否也会惊了鸾鸟,伤了梅时雨元神,他不确定。他从未如此纠结过,以往举棋不定时,他只会硬着头皮撞出一条生路,但此刻要拿梅时雨的命去赌,他不敢。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虑对策时,梅时雨慢慢睁开眼睛,像是烧糊涂了,做了一场噩梦,终于挣扎着醒来,很是迷蒙地,望向李停云。
看着他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不知为何,竟有那么一点心安。
看样子,他是真的“糊涂”了!
才会因醒来后躺在李停云怀里,下意识感到心安,而不是惊恐、慌乱、千方百计想要逃离。
可见他心里始终有一隅义无反顾向着李停云。纵然清醒时,理智叫他千般拒绝、百般不愿,但人难得糊涂,当他意识溃散,心底藏着的那缕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隐秘情愫,便篡夺了他的意志。
他对李停云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念想,驱使他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襟,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忘了嗓子有伤,发不出声音。
李停云心头漫过巨大的喜悦。
正因梅时雨这一念之差,叫青鸾调转方向,飞了回来,在他胸前盘桓。
甚至亲昵地落脚在李停云肩头,扭头不慌不忙整理起了羽毛……
还伸长脖子啄了李停云的耳朵尖一口!
李停云:“……”
虚惊一场。
差点要被他吓死!
林秋叹:“……”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好罢,愿赌服输。
他既带不走青鸾,神格便要留下了。
他摇头轻叹,“这可不能怪我言而无信……是你鬼迷心窍啊,梅仙尊。”
李停云大抵高兴过头了,竟然没在第一时间铲除掉林秋叹这个“始作俑者”,以绝后患,反让梅时雨无意间注意到对方的存在,刹那惊醒!
他还活着?!梅时雨脑海中闪过一念,莫非,他是为自己而来?天呐……不想又要害死一个人。
闭了闭眼,再睁开,勉强打起精神,提起无力垂下的手腕,在李停云肩背后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放了他。
李停云贴着他滚烫的脸颊,沉思片刻,说:“好。”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梅时雨继续用手指在他背上轻描:
代价呢?
李停云低笑,说:“没有。”
没有代价,只怕才是最昂贵的。
梅时雨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真的。”
李停云诚恳极了,“你可以相信我。”
如三尺利剑一般悬在林秋叹身前的那枚太极阴阳令,忽化作一道弧光,被他收回。
除此外他没有任何表示,连一个“滚”字都懒得施舍,只把梅时雨好生抱着,施展“摘星步”,身形消失在岸边,衣不沾水地,飘然落在瑶池中央白玉台上。
偌大天池水面升起朦胧雾色,逐渐掩去二人相拥的身影,林秋叹见状,识趣离开。
梅时雨并不放心,他信任不了李停云半点,可实在是有心无力,浑身高热还未褪去,脑袋清醒不了多久,又觉昏昏沉沉,撑不住了,在李停云手心写下两字:求你。
便伏在他肩头睡了。
李停云唇角微扬,笑意森然,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