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二人回到昆仑,在仙宫东南角楼的阁子里,围炉温酒。
红泥小炉上煨着陶壶,壶中酒是李停云从道玄宗带回来的梅子酿,倒进琉璃盏中呈淡淡的琥珀色,冒着细白的烟。
李停云从不喝酒,是梅时雨看到酒坛子堆在冰室一角,便想打开一坛尝尝,本来呢,他咽喉还未痊愈,不宜饮酒,但他坚持要喝,李停云便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用炉子温一温,淡化酒气……
于是带他离开那间久居不出的冰室,穿过曲折回环的游廊,来到东南方向的这座角楼。
这里好似是个专门煎茶酿酒、枕冰听雪的地方,梅时雨一来就看见阁心铺着地毡,设了桌凳和茶灶,还有专用的酿酒、煮酒器具。
他看了李停云一眼,李停云道:“不是我事先准备的。这些东西,这里本来就有。”
毕竟这座仙宫,从前是真的有“神仙”居住过,各种“家当”一应俱全,也不足为奇。但那位仙人离开太久了,这里所有的屋子,包括屋子里的东西,全都被风雪埋没。李停云只负责把它们全都清理出来,仙宫便又恢复传说中的“玉虚洞天”神仙府原貌了。
角楼不算巍峨,但地处东南背风坡,风微雪细,因此四壁不是砖石砌就,而是十二扇窗槅,每一扇都开到底,四面就只剩几根立柱,整座阁子便像悬在半空的凉亭,方便赏景。
其实昆仑山的景色还是很不错的。
有山有水,有花有树,什么都有,就是略显单调,只能观赏雪景:山是雪山,水是冰湖,包括一草一木在内,任何东西都得挂层霜。
梅时雨坐倚南窗,窗前一株参天老树,虬枝斜伸到檐下,有风吹过时,枝头雪粒簌簌落在窗台,也落在李停云递过来的酒盏边缘,遇着热气就化了。
他接过琉璃盏,抿了一口,酒味很淡很淡,可以说已经没有味道了,像在喝梅子泡过的白水,毫无乐趣可言,他抿了几口,就把酒盏放下,从老树枝头摘了片叶子拈看。
李停云心有灵犀道:“没错,这是一株菩提树。你原先的那只菩提戒,应该就是你师尊当年来昆仑山的时候,从这棵树上摘下的菩提子打磨而成。你想下去看看吗?”
梅时雨点了点头。
不等李停云手伸过来,他便攀上窗棂,脚踏窗台,从高空一跃而下。
李停云伸出去的手落了空,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转身回到阁中。
他选择走楼梯。
菩提树下,梅时雨仰头看去,每一根枝叶都裹着白霜。菩提,乃是佛家意象,相传“佛主”就是在菩提树下夜睹明星,彻悟成佛。
有种说法是,在天道成为三界主宰、确立道教修仙正统地位后,其他教派皆为“不入流”,上古释道真经没有完整地传下来,后世佛宗多是曲解。就像现今的佛门八宗,已经非常世俗化了,甚至有点“走偏”,偏向歪门邪道,便是他们根基不正,没有得到佛法真传的缘故。
传说越靠近西天,就越接近真正的释道……
其实,儒释道绝非相互对立、水火不容,真正的修仙大能往往三教皆通,取精华弃糟粕,是为“大家”。譬如任平生,虽然爱管佛门中人叫“秃驴”,可他真正瞧不起的,不是释道,而是被那些佛宗子弟曲解并大肆传播的教义,他本人反倒还挺喜欢收藏佛经,当然前提得是没被注解过的、原原本本的真经。
梅时雨仰望着这株菩提树,似在思考,是谁把它栽种在这冰天雪地的昆仑山?它是凭何扎根冻土、生长壮大、长得枝繁叶茂?不知它究竟活了有多少年,见证过多少次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他绕着足有几十人合抱之粗的树干转了一圈,发现枝叶繁茂的树冠上竟然找不见半颗菩提子……走到第九十九步、将近一百步时,他转回了原处,看到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静静等候他的李停云。
“怎么了?”李停云朝他走来,知道他有话要说,便歪了歪脑袋,问了一句。
梅时雨给他比划了一个“子”字。
单就这么一个字,谁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他就是知道,李停云一定能懂,才会这般“惜字如金”。很多时候,他都不带比划的,一字不写,一点提示也没有,李停云依然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他也时常觉得,这太诡异,他们什么时候有这种“默契”了???
他竟然会和李停云这种人“心有灵犀”吗?!
“你是说,菩提子吗?”果然,李停云领会到了他的意思,语气轻快道:“都被我摘光啦。”
梅时雨:……为什么???
李停云:“还记得你那枚菩提戒,被我‘毁掉’了吗?我想再造一个送你,当做赔偿。但这东西实在不好炼制,我消耗了数不清有多少颗菩提子,才勉强成功。”
梅时雨:那,东西呢?
李停云:“唔,还有点瑕疵,我得再‘打磨’一下,才拿得出手。”
梅时雨真不知该如何说他了!
他怎么就这么喜欢暴殄天物,而且一点也不知道心虚、害怕呢?!他把整棵菩提树都给祸害了,如此竭泽而渔,不知要损耗多少阴德……好罢,他这人,似乎也无甚阴德可言。
只是还有一点,梅时雨感到很奇怪。
想当年师尊炼制菩提戒,只用了一颗菩提子,一次便能成功,李停云怎么消耗了那么多,才勉勉强强,还有瑕疵呢?难道太极殿殿主炼器的技能,和他炼丹一样,都拉胯到了极点吗?
按理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李停云看穿了他心里的疑惑,但并不想跟他解释太多,牵起他的手,把他拽到身边,就往回走,梅时雨默然跟从。
二人回到角楼的阁子里。
陶壶还在炭火上烧着,壶里的酒水已经烧开了,浓郁的酒气汇成白烟从壶口冒出。
李停云一掀开盖子,就被熏了一跟头,有点飘飘然,眯起了眼睛。
他重新给梅时雨倒了一杯滚烫的热酒。
梅时雨摇头。
他问:“不喝了吗?”
梅时雨轻叹。
谁家好人温酒是要烧开了使劲煮?
这样煮出来的酒比白开水还不如。
反倒是煮酒时飘散出的阵阵酒香,颇有一股醉人的劲,醇厚而又浓烈,闻这几下酒气,比喝一口煮过的酒,要强多了。
“……那就不喝了吧。”
李停云捏了捏眉心,说道。
他一挥手,四面窗槅全都打开,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冲淡满室酒香。接着,便又起身,牵了梅时雨的手,带他离开角楼,返回冰室去了。
一路上只字未言,回到冰室,就抱着他,和衣躺倒在寒玉床上,十指交扣,抱得紧紧的,直至阖眼睡去,仍不肯放手。
俩人自从来到昆仑,便是同床共枕、同榻而眠。
寒玉床对梅时雨疗伤大有益处,但由于他身体和精神虚弱到极点,后背脊椎又有旧疾,纵使是冰灵根也难以承受那般彻骨之寒,因此李停云每晚都抱着他,也借机每晚都“睡”在他榻边、枕侧……
实际上李停云根本是睡不着的。
一来他这个境界本就不需要频繁休息,二来他是如此珍惜怀里的人,珍惜和他紧紧相拥、感受他的温度和心跳的每一分、每一秒,怎么可能闷头睡过去,错过这一切呢。
但当晚,李停云居然真的闭上眼,睡着了。
梅时雨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废了好些功夫,才从他怀抱里挣脱。
半撑起身子,垂眸看着他的睡颜,心想:是因为那酒吗?不可思议。
梅时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抬手,解开被他死沉的身体压住一角、抽也抽不出来的鹤氅,将缀了毛领的那一头搭在他肩上,便独自下了床。
缓步绕过屏风,从内室走到外间。
他的视线,落在那盏冰昙灯上。
柔和但冷凉的灯影下,堆了满桌、满地的玉料,李停云常常在此鼓捣玉雕,用那把昆吾刀,雕出许多不满意的作品,一次次砸碎,一次次重来,不知他要雕刻的是何等精致绝伦之物,竟如此苛求自己,精益求精。
梅时雨走了过去,委身坐在蒲团上。
看似无心拨弄着几块碎玉,实则有意寻找着什么东西。
感应到有人靠近,冰昙灯愈渐明亮,映出他玉骨清癯、形容消瘦,面色苍白近乎透明,神情淡漠,比幽蓝的灯光更冷。
终于,在一堆零零碎碎、棱角尖锐的玉石废料中,他找到了那把于他而言危险而又致命的昆吾刀。
脸上淡漠的神情发生细微变化。
竟是浮起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但当他伸手,想要触碰这把刀时,腕上玉镯骤然收紧,右手顿时失控,使不上劲了。
他不死心。
仍然尽了最大努力,把手伸过去,像在跟谁较劲似的,明知无望,却绝不肯就此罢休。
他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当啷”一声。
昆吾刀没被他够到,反被他失手碰落,应声坠地。
他立刻俯身去捡,与此同时,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李停云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前。
慢慢蹲了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到近前。
轻声问他:“你在做什么?”
嗓音些许疲倦,些许喑哑。
梅时雨置若罔闻。
死死盯着那把近在咫尺的短刀,拼了命想要把它捡起来,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四肢酸软无力,瘫倒在李停云怀里。
他依然不死心,剧烈挣扎,挣脱了对方极尽温柔的怀抱,重重跌在地上,伸手去捡昆吾刀,只差一点就能够到。
但就是这么一点点距离,对他来说有如千万里之遥。
他难道不知这么做是徒劳无功、毫无用处的吗?
不,他知道。
他只是不想妥协,在各个方面,以各种方式。
求死是他唯一的反抗途径。
但李停云不能理解。
他觉得梅时雨是如此“冥顽不灵”。
“你还是想死,对不对?”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李停云替他捡起那把刀,轻而易举,断绝了他的念想。
“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想想看,你一死了之,就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没有了,你的仇恨又该怎么了结?”
“你不是恨我入骨吗?我还活着,你凭什么死?你真是个胆小鬼……”
“是个只会伤害自己、一点都不坚强的懦夫。”
李停云说这话时,语调极为和缓、耐心,但梅时雨隐隐听出了他内心深处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躁动。
起初,梅时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李停云发火是很可怕,在太极殿的时候,他冲冠一怒,不知要死多少人,但又如何呢?
梅时雨到了这步田地,已是无可失、无挂碍、亦无所惧,他只剩下连他自己都不想要的一条命了,随便李停云怎么折腾,大不了一怒之下杀了他,正遂了他的意!
然而,当李停云把他按在地上,欺身压下,用昆吾刀割断了他的腰带,他才觉出一丝不对劲。
但为时晚矣。
冰凉的刀刃挑开他的衣襟,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刺啦”一声,上半身衣服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梅时雨震惊至极。
他要干什么???
一晃神。
昆吾刀的冷刃竟然贴近了他的腿/根!
刀柄抵在某处,不轻不重,砸了一下。
梅时雨无声惊叫!
蓦地浑身剧颤,汗毛直竖。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他像溺水之人一般,胡乱扑腾、奋力扭动,挣扎得厉害,但被死死按住,刀刃还贴/着他/颤/抖的大/腿/根/部,刀柄也依旧抵在那处……
“不要动了。”李停云附在他耳边,轻轻一笑,用一种下流、恶劣、甚至有点肮脏的口吻说道:“当心,我给你切了。”
切……切了???
梅时雨气血翻涌,脑内一片空白!
他卑鄙!无耻!恶心!他简直令人作呕!
但旋即,李停云便直起身,把昆吾刀从梅时雨衣摆下抽了出来,刀刃还残存一丝体温,被他毫不留情往身后一抛。
抛得远远的。
不知扔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李停云不去管它。
回过头来,对梅时雨说:“……开个玩笑。”
他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梅时雨面红耳赤,蓄力一脚猛地踹向他裤裆。
李停云躲开了这一脚。
但没躲开紧随其后甩来的那记狠辣耳光。
李停云头都被打偏,额角与脖颈青筋暴起。
良久,转过脸看,看着衣不蔽体的梅时雨。
笑了一下。
梅时雨的一巴掌,不是没把他打醒,而是把他打得太清醒了!他清醒过了头,反倒坠入另一种极端的沉沦。
他竟然有点亢奋了。
眼底某种按捺不住的情愫呼之欲出。
一把抓住梅时雨的手臂,把他拖到堆满碎玉的冰台前,挥手间,台面狼藉一扫而光,大大小小的玉料全都摔在地上……
玉碎琳琅。
梅时雨跌跌撞撞,被按倒在冰台之上。
心里涌起的,是比绝望和崩溃更可怕的东西。
李停云再次倾/身/压/了下来。
但看到他眼中的仓惶、愤怒和屈辱……
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
“别怕,别怕……”
“我只是想抱抱你,不做别的。”
“我知道,你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怎么敢真的对你做些什么……”
他低垂着头。
两人的鼻尖轻轻碰在一起。
“对不起,我错了。”他小声道歉。
但梅时雨早已听不进去他说的任何话,竭尽全力地推他,只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掀开!
李停云偏不如他意,脑袋一歪,趴在他身上,死沉死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自言自语:“可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你一心求死!我只要一想到你心存死志,不断在寻找机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就气得发疯发狂!我承认,今晚我做了很多错事,不该对你这样、那样……”
“但抛开事实不谈,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错吗?”他理不直,气很壮。
“没关系。”
“即使你不认错不反思不道歉不改正……”
“我也原谅你。”
说着,把脸埋在梅时雨颈间,脑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偷偷打了个哈欠。
眼皮渐沉。
他还没睡够,就被梅时雨“吓”醒,当然气不打一处来,非得做点什么,把梅时雨也好好吓一顿才行!
彼此彼此嘛。
他报复心强得很,活像一条疯狗。
李停云便就这样,压在梅时雨身上,把他当床垫睡了,直至天光大亮,幽幽转醒……
他猛地起身。
发觉梅时雨是穿着单衣躺在冰台上,且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几不蔽体,这会儿似是晕了过去,发着高热,两颊酡红……
李停云脸都绿了!
“啪啪”扇了自己两巴掌。
脸色一时铁青,一时惨白。
抱起梅时雨,匆忙去了瑶池。
料想不就,在那儿碰到一个人。
林、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