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净瓶仍在观音手中。
青莲也没有被打碎。
江煜知道,对方若不计此山损伤,继续展开更强神通,自己与孙悟空还得再接一场,绝没有到了随便伸手便能擒下菩萨的地步。
可观音同样已经看清,今日想顺顺当当把黑熊收为护法,并不容易。
两名准圣在前,一口混沌钟守住山门。黑熊被卷走的那缕神念也已截回,既未授箍,也未受职,观音无从借现成的受职约束,将他直接带走。
真要继续强取,便会彻底变成一场不顾黑熊意愿的捉拿。
她来时说的度有缘之人,也再不能只凭幡中回响作答。
观音看了一眼江煜肩上的血,手中的瓶口却没有继续下压。
对面两猴已有损耗,她自然也还可以再战。可要强破混沌钟护持,便难再维持眼下这种只取山主、不伤悟空的余地。
孙悟空已亲口应下西行。为提前收一名护法,先将取经路上最要紧的护持之人打到重伤,再把这处山场一并毁去,代价已经远超来时所想。
黑熊没能收走,十处承力遗骸也已失去。这些损失,并不会因为她仍能再战,便自行补回来。
眼下还可落实的,是白石坳的人与物如何核查。
她的目光,终于从幡中回响移回黑熊本人。
观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们一定要留他?”
江煜没有替黑熊点头。
“他可以自己答。”
黑熊便再次站到洞前。
金幡虽已离位,余下的召引仍被钟与旗隔在外面,尚未真正撤净。黑熊站在这层护持之内,稳住自己的神识,再次说清去意。
“我不入南海,不受外护之职。”
“今后愿意修哪一门,我自己去学。若有做错的事,按事情来找我,不能先套住我的神魂。”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笑意重新浮出来一点。
“这一回,没人替他说了吧?”
观音看了黑熊许久,终于抬手,示意两名使者收起绶带。
那枚尚未戴上的法箍,也随着她一道法力,回到青莲旁边,被重新封住。
江煜始终看着黑熊眉心的细微变化。
先前尚在寻其气息的那一点锁定,随着主法者收回召引,终于真正退去。
没有暗藏在神魂里的箍咒,也没有把未受之职,换个名字留在他身上。
观音指尖又在原召令上轻轻一点。
属于此番强召的光印缓缓黯淡,改作止召之记。
“既不愿,今日便止。此番守山与外护之职,皆不记在他名下。”
那持令使者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
观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让原令在身前显出最后一层法光。
先前朝黑熊气息伸去的纹路,已经从令上收回,原本空着、预备用来接入受职者神念的位置,也随之一并闭合。
江煜看得清楚,这才将控水旗上的隔绝松开一线。
黑熊眉心没有再起变化。
六耳又听了数息,确定召令与法箍都不再寻它,幡中用来指认黑熊的那段声势也已退去,才朝江煜点头。
孙悟空站在旁边,没有催。
该等的时候,他反而比那两个使者更有耐心。
他们等的,可不是菩萨再说一句好听的话。
直到这时,黑熊肩头才彻底松开。
他没有因此冲到云下耀武扬威,只向观音一拱手,便收回长枪,站回自己洞府之前。
他守住的,就是这一件最简单的事。
自己的去处,自己答应。
观音接着看向江煜。
“此间授职止住,白石坳涉及之人、之物,仍须核查。妖盟不可再以此为由,继续向各处擅取。”
“已有实据的,便拿实据核。”江煜道。
“没有参与害命、试器的押送修士,可以在核明之后交还。赤焰等人做过的事,也得留下记录,不能因回到本门,便只剩一句误会。”
观音没有答应由妖盟一句话决定本门所有处置。
江煜也没有在这时索要什么让天下佛门皆须听他号令的空诺。
双方最终落到能够立刻做的事情上。
持册使者仍对留下赤焰颇有疑虑。
“本门的人,难道不能回本门受问?”
江煜将火印留样重新托起。
“回去以后,让他只说自己当时受命护料,再把伤者说成先行冲撞的人,这些留在小妖身上的东西,谁来对?”
“你这是疑我南海?”
“所以才当面核。”
江煜没有继续争那一句信与不信,只指着副记上已经标明的几处。
“你们也拿自己的记录来。有哪一笔不是赤焰做的,可以逐项指出。若我们问错、记错,也在双方眼前更正。”
观音看过那份副记,缓缓说道:
“核事之人到时,妖盟也不可隐去不利于自己的部分。”
“自然。”
江煜答应时,也将涉及广明身死的一页翻到前面。
那一页没有写成广明自行跌倒,更没有删掉孙悟空出手的经过。
观音目光从上面扫过,没有立即置评。
孙悟空看见副记上记着自己的名字,坦然站在那里。
真到问起那一棒的时候,他也会在场。
但磨房里那些险些被一同烧死的人,同样不能少了说话的位置。
抢棺、取走库中遗骸、击杀广明,哪些是他们做过的,早已记在里面。他既然敢把做过的放上来,也不必临时删成自己只在山中喝茶,所有事都与自己无关。
观音终于将副记交给持册使者。
这一次,使者收下时,没有再将火印与伤者之事,合并抹作一行所谓押送遇袭。
南海派人,到花果山核对现有副记与实物,不直接把所有证物和关键活口一并带走。
已能确认没有参与试器、催火与灭口的,先解羁押,再由本门领回。
赤焰所涉,仍按已有口述与实物继续核查。
这些安排,没有让所有分歧顷刻消失,却也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单凭一面佛门名号,便把活口、死者与旧材全数抹成一项。
孙悟空听到这里,才缓缓放下棒梢。
“取经那条路,俺答应过,会去走。”
他看着观音,神色很清楚。
“可这不是说,沿路遇见谁,俺便得替谁把不愿意的人按住。前面那些抓妖试器的事,也不能算在俺答应的路里。”
观音看了他一眼。
“悟空,莫误了自己所诺。”
“俺记得。”
孙悟空没有拿不去西行当场要挟,也没有在这里承认自己此后见什么都必须不管。
该走的路,他仍会走。
要查的东西,也不会因为这一句提醒,就全忘了。
接下来,便是那面被取下的金幡。
观音要带回本门法物,江煜没有索要她手中的玉净瓶,更没有宣称凡落入自己钟光的东西,从此都该归他。
他先留下金幡与承界金台实际相连的几处印影,再让观音当面撤掉留在山石之间的引愿法纹,不把它们当作已经撤回的个人锁定,一并略过。
六耳听着每一道余声散去,黑熊则沿自己熟悉的几处风口,确认再没有神念被引回幡下。
做到这里,江煜才将单独封住的整面金幡送出钟光。
观音收幡,将先前已召回身侧的两座金台,一并收入法光。
她又向十座空台一拂,收走其中残余的南海愿力。
台壳上的旧封痕还要核验来路,便暂留作实物。江煜没有把它们当成十件新得法宝,只另加封存,留待双方核事之人验看。
至于那十具已经回收的遗骸,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江煜没有编出还能完整还原的说法。
“已经收过,接不回去了。”
他坦然看着对方,身后的钟光依然稳住。
这也是双方都清楚,继续争下去便又要动手的一项。
观音最终没有为了十份旧材,再度张开瓶口。
她今日既已止召,黑熊也没有被箍住,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这场相持越发难看。
青莲缓缓升起,两名使者随之退开。
江煜没有追上去,再讨一掌、一句赔礼或另一件宝物。
这一场还没到可以不顾代价追着准圣巅峰打的地步,守住已经得来的结果,才是正事。
直到最后一道净光退离黑风山,六耳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山门外,只剩普通山风。
黑熊将长枪靠在洞门边,低头看了一眼空出的双手,又抬手碰了碰自己额前。
什么箍也没有。
孙悟空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你的山,还在你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