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离去之后,三猴没有立即拍掉尘土便走。
金幡已经收回,主法者留下的召引也已撤去。几处山石却仍沾着斗法余光,震荡不止。它们已不能摄取神念,可修为弱的小妖贴近,仍会被残留法音惊扰,须另行清净。
江煜沿着太极玄眼看清的位置,先将失去本源支撑的十座金台外壳移到一旁。
这些壳体并没有被系统当作遗骸回收。早已炼入器壳、失去灵性的骨质,以及刻在外面的旧封痕,仍须留作核验。
没有自主神魂藏在其中,便不必再按活灵安置;可已经收取的本源,也不会因为残骨换了一处位置,就再给他一份奖励。
江煜逐一封住空台,将它们收入太阳宝镜专门隔出的证物空地,没有混进安置伤者之处。南海核事之人到花果山时,便能直接验看,不必只对着几份留影猜原物。
六耳又把幡脚与金台压出的几处石缝指出,江煜以水光清去附着之力,再用钟声压散最后一丝回荡法音。
整条山道,终于恢复了平常模样。
黑熊沿着先前躲开的小路,亲自把几名老部下找回来。
它们先前没有与菩萨斗法的本事,留在这里也只会添乱。如今看见大王额前没有法箍,身上也没有什么南海绶带,才终于敢走近。
一只年老山猿看了又看,低声问:
“大王,还去不去?”
“不去。”
黑熊回答得很干脆。
“这里该修的修,该住的住。谁若想去别处,也可自己说,别因为今日帮我守了一回,便觉得往后再不能走。”
山猿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那我还是留这儿,熟。”
孙悟空听得也笑了起来,把棒子收回耳中,跟着黑熊进了洞。
洞里石桌还在,先前急着护伤者挪开的酒坛、器物,也一件件归回原处。
黑熊取出平日收藏的山茶,亲自烧水,给三人各倒了一碗。
茶算不上多罕见的仙品,却泡得认真,碗沿洗得干干净净。
“方才那一场,我帮不上多少。”
他说着,看了一眼江煜肩头的伤。
“这份护持,我记得。”
江煜按住已经止血的伤口,摆了摆手。
“你入了盟,出了事就该有人来。往后也不必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能传消息便先传。”
这一次,话总算不只停在玉牌上。
黑熊也点头,没有再说一大堆愿以神魂报恩的话,只将联络玉牌拿出来,放在自己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六耳喝了口茶,听着洞外恢复的鸟鸣,肩背也终于放松下来。
这场交锋不长,精神却始终绷着。尤其面对观音本体,他要听清外放法力,又不能顺势探入那股更深的威压,半点分神都可能吃亏。
孙悟空倒是很快恢复了兴致,翻看黑熊石架上的几样东西。
那只不起眼的木匣里,仍收着黑熊先前叮嘱部下护好的经卷。匣盖合得严,里面的纸页没有被乱流吹散。
黑熊取出来,仔细拂去外面的灰。
孙悟空挑眉。
“还读这个?”
“读。”
黑熊把经卷放好。
“里面有些话,我认,也愿意学。学完怎样待人,还得自己去做。”
他说完,抬手摸了摸空着的额头。
“可我没有说过,读了这些字,就该让谁把箍套上来。”
孙悟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着拍了拍石桌。
“这话,俺爱听。”
江煜没有插进来,替黑熊决定从今往后该学道还是参佛。
他只把最后一份关于召令已止、残余牵引已撤的留影封好,准备带回联盟存下。
这一次保住了人,也得让以后接到消息的盟中各方,知道究竟保住了什么。
不是说佛门与妖盟从此再无分歧,更不是每件旧事都在今日结清。
至少,黑熊没有被别人替答,黑风山也没有因一份未受之职,直接变成南海的外院。
洞外,一面普通联盟旗被挂了起来。
旗中只有辨识与传讯之用,没有取山主神魂的印,也不会把每个走过下面的小妖,自动记成必须效命的人。
黑熊亲自看过,才让部下固定在山门旁。
旗挂上去时,那只先前险些被幡声引走的小獾,也从石后凑了过来。
它不敢靠得太近,先往前挪一步,等了等,又挪一步。
山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它的脚却始终由自己使唤,没有再朝某处金光偏过去。
小獾试了两回,终于露出笑脸,伸爪替固定旗杆的老山猿递去一根绳。
黑熊看着它,转身搬起洞前断裂的一块石梁。
这东西方才差点堵死后路,如今正好拿来垫山门。它没有叫部下先抬着,自己便将石梁扛到旁边,掰去松碎的一角,再稳稳放下。
孙悟空正端着最后半碗茶,看见它这副忙碌模样,忍不住道:
“方才还说守山,转眼便干起搬石的活了。”
黑熊把手上的灰拍去,咧嘴一笑。
“山是我的,总得先修好。”
“这倒是。”
孙悟空把茶一饮而尽,随手拔出一根毫毛,变作细细石尺,帮它量了量那处歪掉的门梁。
没有巨大的法相,也没有震天钟声。
几块石头归回原位,三根新木撑起棚顶,洞前竟很快便有了先前的烟火气。
江煜站在旁边,看着小妖把翻倒的水桶重新摆好,心中也渐渐轻快。
替人护住一座山,总不能最后只剩一块写着山名的石头。
日后再有人来这里,便知道此山已有人相互照应,不必等出了人命,才临时找一处说话的地方。
三猴休息一阵,便告辞离山。
江煜带着养魂玉髓、十具遗骸留下的相关记录、封存的空台与金幡施法印影,返回花果山。
次日,南海派来的核事之人也到了。
杨戬在外接待,金蝉子仍在藏经洞中整理资料,没有为一场核对就把所有安排都摆到来者眼前。
一切按已经留下的实物、口述与差异逐项比对。
数名没有参与试器、催火与灭口的押送修士,先解除羁押,交由本门领回。
其中一名年轻修士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前些日子,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被当成赤焰的同党,随时拉出去抵命。如今真正走到山门,脚步反倒顿了一下。
“我先前只照数封签,后来才知道那些骨料究竟怎样磨、怎样用。那张退回重写的副签,我受问时说过,今日还要再核么?”
杨戬看向他。
“能。你知道哪一笔,当着来人的面说。”
那修士犹豫片刻,走到杨戬已取出的封存旧签旁,认出自己初次受问时便交出的那张,又将曾被退回重写的地方指了一遍。
南海核事之人也在旁边听着,将同一张副签上的改动,与此人的两次说法相对,另加核记。
没有因此便把他强留在妖盟,也没有说他肯开口,便可换得一份仙丹或职名。
把自己知道的说清,他仍旧能够走。
江煜远远看见这一幕,没有过去替谁说完。他只让人把双方新添的核记另存一份,待从磨房救出的散修精神好些,再核对副签所涉的那一处经过。
赤焰仍被留下,他亲手留下的火印、真实用过的器物与不同证词都在,尚不是说一句奉命便能走的时候。
南海来者能够看副记、照留影,也能提出异议,却不能把原件与关键活口一并带走销去。
这场核对没有当日便把所有人说服,但旧事也没有再被一张新的收条覆盖。
江煜只在几处涉及自身出手的地方露面,把做过的说清,便又去后山看伤者。
那六个从黑风洞救回的小妖,终于等到了大王仍然留在自己山上的消息。
其中一个攥着床沿,低低问道:
“等我们好了,还能回去吗?”
江煜看着它,点了点头。
“能。他还在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