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看向金幡时,六耳已经顺着幡下那层诵声,认出了回转的位置。
失去十座承力金台,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铺得均匀,可它仍借观音的法力维持,不能放着不管。
“根在幡内,不在地底。”
六耳传音说道。
“地上这些金光只是被引下来的。若只拆山石,还会再落。”
江煜点头,目光落向幡杆。
这件东西与净瓶并不是同一个层次。
净瓶握在观音本体手中,收摄之力深不可测。金幡却是用于外放、引愿、承接授职的后天法物,眼下又失了大半承力之处。
想从这里下手,总比试着把整只净瓶抢过来实在。
“大圣,再替我顶一下正面。”
孙悟空没有问他又想掏什么,金箍棒一横,已迎向瓶前重新压来的光势。
观音却没有只沿着先前的方向,再送来一股吸力。
柳枝轻点,瓶前深光忽然分出上下两层。上层兜住孙悟空挥出的棒风,下层则贴着钟光边缘,绕向江煜尚在流血的肩头。
这一手来得极快。
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竟主动把棒梢送入上层光流,借着那股向内收摄的力量,整个人翻到了另一侧。
下层净光随之偏了一线,没能碰到江煜肩上。
他用棒风假作前冲,人却在半空折回,棒尾从腋下探出,正好挑在两层法光之间。
“还想把俺俩拆开?”
孙悟空一声笑,双臂却绷得极紧。
他只是借势换了位置,并没有借此把瓶光全部打散。棒身上那股越来越重的牵力,仍在提醒他,稍慢一点,便可能连人带棒一起陷进去。
江煜看准这个空当,把钟光向悟空身后送了一截。
后背有人接住,孙悟空才终于敢将下一棒压得更深。
江煜一手维持钟光,另一只手伸入袖中。
一枚残缺古钱,缓缓落在指间。
落宝金钱残片!
上回在转料院,它只是扰了报急法轮一瞬,后面仍靠混沌钟持续压住。如今面对观音所持之物,江煜更没有让一片残钱包办所有事情的念头。
他要的,也只是让幡内灵性短暂失去顺畅响应。
古钱飞出,带着一线极淡金影,撞向金幡上端。
嗡!
诵声忽然顿了一下。
观音目光立即转来,柳枝回挑,便要把金幡直接收回身前。
江煜就在此时将钟光猛地向前一顶,暂时独自接下瓶前正面的压力。
肩头伤口顿时又渗出血来。
但悟空手中的棒子,也终于能够从正面腾开!
金箍棒从另一侧探到,绕住幡杆外显的法力,往外猛地一挑!
两股力量在幡前相撞,压得整片金光向内收缩。
幡面上的细纹,一道道鼓了起来。
观音隔空取幡的力量,原本还能直接落到幡中。如今被古钱灵性一扰,便像隔着一层不断转动的薄水,虽没有全断,落点却偏了少许。
就这少许,已经够了。
江煜没有把残钱继续往幡心里塞,反而先以钟声压住它带来的短暂错乱,免得钱一被震回,幡中的法力便立刻恢复。
孙悟空则改挑为绕,用棒身卡住幡杆上方的一处横节。
这样一来,真要强行收幡,便得连同他这一棒的力一起拉走。
观音柳枝一转,瓶前光势陡然增重。
孙悟空肩头跟着一沉,脚下云气被压得不断向后翻卷。
他咧开嘴,手却没有松。
“现在,黑熊!”
那条石沟里的黑风,早已等在幡脚下面。
黑熊听见这一声,枪尾猛地抵住洞前石阶,将自己多年积蓄的黑风,顺着熟悉的地势送了出去。
旗若直接扎进别人的山脉,他还未必找得到落手处。
可这只是借自家山口承力,哪条风沟回得快、哪块石底最虚,他闭着眼都知道。
一股向上的托力,顿时撞在幡脚正下方。
古钱残片被震得翻飞,光芒迅速黯淡。
江煜抬手将之接回,没有再强行连催第二次。
这一击已经让残片消耗不小,再往里顶,怕是真得把好不容易留到现在的东西折在这里。
黑熊没有收回已经托住幡脚的黑风。
他仍以枪尾抵着石阶,顺着那条藏风石沟,持续将力送上去,免得刚刚离地的幡脚重新压实。
没有去碰观音的青莲,也没有自不量力挡向净瓶正口。
他只管自己的山势,以及自己够得着的这一处。
几处贴地引来的金光,被黑风与钟光一同隔开,幡下终于不再紧紧连着整片山口。
六耳始终贴着钟光,没有去碰观音本体的法力。
他听准幡角一处已经失去金台支撑、又被残钱震乱的声纹,将自己的法力送进那道裂隙,令尚未接回的诵声再迟了一线。
只是一线。
却足够江煜将钟光压入,将幡与山口之间那片本已散乱的光流再度隔开。
“守住心神,别再将神念送出去!”六耳传音提醒黑熊。
黑熊咬紧牙,收住眉心的神识,口中仍是那句不受此职。真正隔住召引的,是钟、旗与几人合力争来的空隙,他没有把拒绝当成一句能够自行退敌的咒。
早先撤走的部下,此时都在后山远处的安置之地。
山门这一侧,已不必再为旁人退离而分力。
观音收幡之力,再次落下。
江煜已等到它离开地面,抬掌将一层厚重钟光送到幡与青莲之间,暂时截住归路。
孙悟空双臂一抖,金箍棒向外一绞。
幡杆发出一声沉闷震响,终于脱开原来覆盖山口的位置!
江煜没有把金幡丢进钟内镇着旧金箍的那一处。
他只在钟身外另分青光,将幡单独封住,免得两件不同的束神之物在里面互相牵引。
金幡离位,山口那片绕来绕去的归命光,也终于散开一角。
黑熊额前的压力随之一轻,连山道上几块被压住的小石子,都重新滚向低处。
他这才收住托幡的黑风,提枪退回控水旗光之内,没有独自留在观音的法光下面。
“下来了!”
孙悟空忍不住笑出声。
他没有因这一点得手就停,反而立即翻身回到江煜左侧,与他一起接住净瓶随后压来的吸势。
观音仍在云上。
那股准圣巅峰的法力,也没有因为落了一面幡就突然消失。
江煜抬头,与她隔着动荡法光对视。
青光中的金幡,还在一下一下震动。
每动一下,江煜维持封存的法力,便要再多耗一分。它与观音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因为离开山门,便自行消失。
要留下此物,便得长期以混沌钟压着。
要让此山真正恢复,也得主法者把余下的召引一并撤掉。
江煜心里算得很清楚。
多拿一件后天法物,却把整口钟都牵在这里,对如今的花果山并不划算。他今日也不是为收集一套授职器物而来。
黑熊仍能自己守山,才算这一趟没有白打。
他肩头伤口已被暂时压住,识海却仍有承受钟力之后的沉重疲惫。若再把所有护持铺得更大,消耗必然还要往上走。
不能只为好看,继续与她无休止地硬磨。
眼下该保的已经保住,该拔的也拔了,就得把事情落到实处。
“菩萨,这幡已经不在他的山门上。”
江煜声音很稳。
“他不愿受职,也没有谁替他立愿。若还要把人直接收去,便得再过我们这一关。”
孙悟空站在旁边,棒子没有垂下。
六耳也回到钟光护持之内,守住已退出战圈的黑熊,没有为争一句好听话,独自站去青莲正下方。
观音看了一眼落在青光中的金幡,又看向仍被稳稳留住的山道。
片刻之后,她柳枝缓缓一收。
瓶前那股最强吸势,终于没有继续压下来。
风声重新回到黑风洞外。
这场相持,也终于到了不能只说缘法、不问结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