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骤然响起。
落下的水光,在钟壁外铺成一层薄薄波纹,看似轻柔,压到山口时,却让几块大石当场陷进地面。
江煜脚下微沉,体内法力迅速运转。
他这次没有被一下压得神魂欲裂。
准圣中期的承接,果然与先前不同。混沌钟仍旧七成修复,可真正能被他稳稳调动的部分,已经多了不少。
观音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柳枝再动,水纹忽然从两侧分开,不再正压钟顶,而是要绕过钟身,连同后面的人一起收住。
孙悟空就在此时跃起。
金箍棒划过半空,先挑左侧,再击右侧,将两股尚未合拢的水势打得偏开。
“要比便比,别总往别人头上罩!”
他身形没有拔到足以压碎整座山的程度,而是收住法天象地的威势,把力量凝在双臂与棒身之上。
身后便是黑风洞,几处退路也还在这里。
真把山砸塌,黑熊还守什么?
江煜借他撑开的空当,将钟光向上抬出半丈,自己则以盘古真身稳住不断传来的反震。
双方第一轮碰撞,便已经让两名使者退到了远处。
这不是他们持一份召令,便能站在旁边替菩萨助威的场面。
观音脚下青莲缓缓升起,柳枝带着水光横扫,几乎一瞬便化出数重相连的莲影。
孙悟空挥棒破开第一重,紧接着的第二重,却已绕向他的肩背。
六耳看清外侧声音的起落,传音提醒。
孙悟空借势侧身,棒身往后一横,接住那一下,仍被震得向外退去数丈。
他踩住空处,嘴角微微一动。
果然是观音本体。
先前在幻影中交过手、在归墟之眼合力脱身,都不能当作如今可以随手压过这位老牌准圣巅峰的凭据。
但他也没有因此退回山里。
“江煜,左边交给俺!”
孙悟空再次前冲,把最容易绕向黑熊的一侧水势拦住。
江煜则收回一部分铺得过宽的钟光,只守山口与几处生灵退离之地,不再为了好看,把整片天空都罩进去。
这样一来,承担的压力小了,反而更稳。
玄元控水旗从袖中展开,将散落向山泉的几缕法水引开,没有让它们顺着水流钻进山中。
旗能助他分流,却不能凭水系法宝之名,便把玉净瓶的神通全数克去。
江煜分得清这一点,始终没有把旗面送去正撞瓶口。
真正顶住正面的,仍是混沌钟与他自身法力。
观音看见两猴相互接应,目光渐渐沉了些。
她瓶口一转,一股更深的吸力忽然生出。
先前打散的几重水光,竟齐齐向瓶前收拢,连带着两猴周围的灵气与护持,也一起向内牵去。
孙悟空的棒梢顿时一偏。
江煜眼中阴阳流转,立即施展阴阳混洞,把最先触及自己的那股牵引导向一侧,再以钟声暂时定住周围空间。
虚空之中,传来一阵沉闷挤压声。
瓶口的吸势,忽然在这一刻反转了一次。
江煜刚准备顺着它导开,左肩便骤然一重,整个人几乎被那股逆向法力掀得侧过身去。
原来先前向内收的水流,只是外层。更深一重法力,早已绕在钟光之外,正等他主动分流时,从侧面挤进来!
“往里半步!”
江煜低喝。
孙悟空没有问,立即回身踏入钟光,棒尾正好点住那道将合未合的水隙。
两人的距离缩短,混沌钟不必再分护两处,厚重钟影随之收紧。
轰的一声,逆卷而来的水势撞在钟壁上。
江煜胸口一闷,连着数息,才把乱开的气息压稳。孙悟空握棒的手也绷出了筋,一双火眼金睛,却依旧盯着青莲。
观音只将柳枝转了半寸。
这半寸,差点便把他们相互接应的位置拆开。
江煜心中凛然。
老牌准圣的难缠,果然还在这许多看似寻常的细微变化里。单凭力气变大,远远不够。
他把下一道阴阳之气留在身侧,没有急着全推向瓶口。
这回,先给自己留一层应变。
他没有强把净瓶当成寻常法器去夺,更没有以为自己突破之后,便不必在乎对方神通的变化。
先稳住,找到能还手的地方。
“大圣,下方那道是假回势,别追!”
江煜提醒刚落,孙悟空便收住要往下扫的棒子,转而抡向真正合拢的一重莲影。
砰!
莲影被打出裂口。
两猴趁势一前一后,从那道最强吸势之中错开,没让观音把他们与山门同时锁在一个方向。
下方,六耳没有把神识往观音本源里硬探。
那种层次,稍不留神便可能顺势伤到他。
他只听山口外放的法力变化,留在钟光能够护住的范围内,及时指出哪一处会波及退路。
黑熊也动了。
他没有提枪冲向青莲,反而沿着自家山势,掀开几处被水光堵住的风口,把后山老部下往外引。
这些地方,他守了多年,哪一道缝隙能过人、哪一处石壁承不住,都比其他人熟。
就连山泉里的几群游鱼,也被他借风卷起一段水流,送到没有法光覆盖的深潭。
六耳见状,立即配合着分出一条安全路径。
他们没有准圣巅峰的实力,却能让两位正面接招的人,不必一边斗法,一边回头捞落进乱流的生灵。
忽然,洞前一截石梁发出脆响。
那是被前两轮水光压过的地方,外面看着还好,里面却已裂开。梁下恰有一条通向后山的小径,再落一掌,整条径都得被堵。
黑熊枪尾往地面一磕,黑风钻进梁下,把摇摇欲坠的石块托住。
六耳赶到旁边,没有硬扛上方的斗法余波,只将近处几块碍事的乱石依次挪开。
他们合力把这条路空出来时,一道散开的莲音恰好扫过。
六耳耳中嗡然一响,立即收紧神识,向钟影里退了半步。
太近了。
他按住耳侧,等那阵杂音略缓,才重新把听觉落到地面几处明确的声源上。
黑熊看见,低声问了一句。
“还能听?”
“听山道,够。”
六耳回答完,抬手指向右侧水声骤急之处。
江煜闻讯,钟光随之偏过去,将那一缕准备潜入洞内的水势压在外面。
没有多余的庆贺,几人便又各自守住原来的位置。
江煜看见最后几名留守部下进入后山远处的安置之地,心中也稳了几分。
手中法诀一变,钟声忽然收紧。
不是再往四面铺开,而是沿着两猴身前,凝成一道厚重青壁。
观音收势再来,先撞在这层青壁上,终于没能继续逼近山口。
孙悟空趁此跃上,金箍棒朝柳枝外显的法力一扫,破开一片莲光,第一次将交锋的位置,往青莲所在方向推回了一段。
江煜也向前一步,眼中没有刚出关时的轻松,却多了实实在在的底气。
自己接得住。
再配上悟空与这口钟,便不必一开始就想着,怎么把命从对方手中抢回来!
观音手中柳枝停了一瞬,随即看向下方金幡。
山口那面护法幡,终于缓缓展开到尽头。
幡中诵声骤然变重,十二道金色莲影,从幡下向四面落去。
江煜低头看见其中一处,太极玄眼深处,忽然映出了一线与金石截然不同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