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刚离绶带,孙悟空的棒梢便已经横了过来。
叮!
一声轻响,金光停在棒前,渐渐显出一个薄薄圆环。
圆环不过巴掌大小,外面镂着细密纹路,光华温和,乍看与寻常护身之物,并没有多少不同。
黑熊却在它靠近时,忽然觉得眉心一紧。
不是已经戴上,而是那东西正在寻他气息,想往同一处依附。
他立即退了一步,长枪横起,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
使者的手还托着绶带,闻言说道:
“授职法箍。受此约束,方可定心持戒,不为邪念所扰。”
孙悟空听得眼神骤冷。
法箍二字,对他可一点也不陌生。
江煜同样看见了圆环上那种往神魂中牵引的力量。
他没有为了核验,就让黑熊先戴上试试。玄元控水旗一展,先把圆环与黑熊的气息隔开,再缓缓查看外面纹路。
六耳侧耳片刻,立即传音。
“与先前那只金箍,有些相近,但不是同一件。这里面认的,是黑熊的气息。”
江煜点头。
钟内镇着的原金箍,仍在单独封住的位置,他没有将之拿出来,与眼前圆环互相照应。
那只东西早就试过认孙悟空的血脉,贸然放开,添乱的只会是自己这边。
能从外侧已经取得的留影与法力回响中对照,便不必拿人去试。
“菩萨。”
江煜抬头,看向青莲之上。
“这箍一旦戴了,日后若他仍想辞去护法之职,能不能自行摘下?”
观音没有说那只是无害的装饰。
“既受职,自当受戒。心正,自不惧法箍。”
“那便是摘不下。”
孙悟空冷笑一声,棒子往前一送,将圆环又逼回绶带上方。
他用的是棍势与法力,没有把箍直接敲向黑熊,免得对方顺势借力认上眉心。
使者托带的手微微一沉,再不敢自己往前递。
圆环停在半空,内缘忽然转出一圈细光。
江煜眼中太极纹路微微一亮,看清那层光并非向外护身,而是向内收拢。真落到神魂上,只要主法者一催,受箍之人便得先承受这股束缚。
他将旗光再压低一分。
六耳本来还在听环中回响,忽然耳根一紧,神色跟着变了。
一声极低的“归”,从法箍深处传出。
那语调,与当初要他舍掉自身、顺着旁人安排走下去时听见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
他眼前微微一恍,下一刻却自己咬破舌尖,把那一丝异样压了回去。
这不是针对他设的法,也没有真进识海。只是旧日记忆,被眼前的声势带了出来。
“别再听深处。”江煜传音道。
六耳点头,立即退回一丈,只守圆环外放的声流。
孙悟空侧身,将两人都挡在棒影之后。
“怎么,东西还没送出去,便先催起来了?”
使者正要开口,观音已经将柳枝往下一垂。
圆环内转动的细光,随之静止。
六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向黑熊的眼神,却越发认真。
当年没人让他看清这一步。
今日,总得有人把这一步拦下。
黑熊看明白了,握枪的手反而稳了些。
黑熊其实也曾想过,往南海走一趟,是否便能摆脱这些麻烦。
有准圣巅峰照应,缺少的修行之物,往后或许都不难求。再有一份正经职名,寻常修士路过黑风山,也未必敢像赤焰那样,张口便把山里的部下当成可用的活料。
这些好处,它听得懂。
可它也听懂了那句,自有约束。
“若有外敌犯山,我能不能先救自己的人?”
它又问。
“若南海有召,山里又恰逢灾祸,我能不能说一声,等一等?”
两名使者看它的神色,已经带上几分不耐。
观音缓缓道:
“护法之职,岂是山中散修,想来便来,想去便去。”
黑熊听过,反而不再犹豫。
它收拢长枪,把枪尾稳稳放在脚边,没有凭空借着三猴的威势喊叫。
“那这份造化,我担不起。”
山中的路再难,也还是自己选的。若只因眼前怕了一次,便把以后每一次要救谁、要守什么的决定都交出去,眼前这口气,又能松快多久?
它抬起头,与那只薄薄圆环隔空相对。
自己连这东西都摘不下,往后又拿什么去摘别人的火印?
“我没有答应这个职,也不愿戴这个箍。”
“修行有欲念,我自己慢慢磨。若做了害人的事,便按做过的事找我,不能先把我的神魂交出去,再说是为我好。”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却把最要紧的一点说全了。
六耳望了他一眼,没有再替他添什么豪言。
当年自己被灌顶、被安排去取代孙悟空时,听见的也曾是好处与机会。真等得知自己是一枚随时可弃的子,已经走了很远。
如今黑熊尚未伸手,自然该让他先看清。
江煜取出先前留存的授职文字样本,只作来源与内容比对,并未声称能借此看透观音所有念头。
这一次,没有假印。
黑熊回头看了一眼洞内。
石架上那只木匣,收着它平日常读的经卷。方才让部下避开时,它还特意叮嘱,将匣盖合好,免得被山风吹散。
那些话,它读过,也确实有愿意留下的部分。
至于绶带与法箍,它没有伸手。
两边都是佛门之物,却不必两边都接。
观音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眉间神色终于有了极轻的变化。
这只熊并非只因厌恶佛门,才推拒她的授职。正因它认得经中道理,眼下才更不肯将读经与受箍,当成同一件事。
召令来自南海,法箍也确实用于约束受职者,前后并不矛盾。
江煜将结果收好,心中反而更清楚了一些。
古城里,可以恢复原令,把后来强添的东西剥去。
眼前这一份,却本就是观音认可的约束。要不要受,终究得落回黑熊自己。
不能因为它是真的,便当所有人都已经答应。
“你们替他挡去约束,又能保他多久?”
观音的声音缓缓落下。
“此间旧事已牵动多方。妖盟若只是护着自己相熟之人,却不顾其他来路,早晚也会惹出更大的纷乱。”
江煜没有把这句话当作全无道理的威吓。
联盟里有好有坏,每个人做过什么,自然都要分清。可分清,不等于先把没许过的职务扣到头上。
“所以,赤焰还活着,领料簿也在,谁要查,都有可看的东西。”
“黑熊自己做过的,他也说了。抢棺救人的经过,我们同样留着。”
江煜说到这里,将目光落在那面仍有诵声的金幡上。
“今日便先把眼前这件说定。他没有入职,法箍便不该往他头上来。”
孙悟空已经从石上站起,金箍棒落在掌心,笑意却渐渐少了。
他并不打算让黑熊先遭一遍箍咒,再站在旁边看谁更能忍痛。
观音看着三猴,终于将绶带连同法箍收回使者手中。
但青莲没有退。
她缓缓抬起玉净瓶,柳枝轻轻一动,几滴清亮的水光,落在山道上方。
“既然如此,贫僧便先净去此山余下的杂乱气息,再论其他。”
水光晶莹,落下时没有火焰,也没有一眼可见的杀意。
江煜却看见,护法幡中的诵声,正顺着这几滴水,向整片山口铺开。
黑熊额前那道刚刚被隔开的牵引,又有重新相接的趋势。
只是这次,媒介已经从绶带,变成了覆盖山口的清净法光。
“六耳,先带后面的离远些。”
江煜说完,混沌钟缓缓浮起,正好接在水光落向黑熊之前。
第一滴水,撞上钟光。
山口忽然一静。
下一刻,一股远比先前金幡强横的力量,终于正面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