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白石坳,两名使者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
一人取出领用册,另一人则将几枚残损签印摆在幡下,显然早已准备过这一项。
江煜并不意外。
他们拿走了整轮库存,打死主事,又把赤焰与相关活口带回花果山,佛门不可能只为一只黑熊而来,其他事情全然不问。
只是,来问与直接认定,也有区别。
“菩萨想查哪一处?”
观音缓缓说道:
“被扣的佛门修士,应交由本门核处。旧材与法器,也各有来历,不能尽数据为己有。”
“赤焰下火印,广明驱使散修磨骨,这些事,菩萨可曾看过记录?”
江煜问完,便将一份已留好的副记送到两名使者前。
那持册使者先翻押送数目,翻到白石坳支库,指尖便停了一下。
“这一轮入院的数量,比前次递来的更多。”
“院里的实数也在后面。”江煜道。
使者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有些骨料在门上只记了一次,进到磨房,又换作另一项计数。只看总目,几笔彼此相抵,倒也勉强说得过去。若把真正的接收签与磨房留底放到一起,许多被藏起来的去处,便再遮不住。
“广明已经死了。”使者沉声说道,“这些便只有你们一边的话?”
孙悟空抬起眼。
“他要引爆赤签时,受铜环拘着的散修可还在院里。那枚赤签也在,你要看,俺让你看个够。”
江煜将当日封住的赤签取出,只放开最外层封存。
签中的引火纹路随之一亮,尚未耗尽的火力,顿时朝原先牵接焚料火路的位置涌去,被他及时以钟光压回。
几枚从散修腕上取下的拘束铜环,也一并摆到旁边。
“这是同一院中取出的东西。”江煜道,“赤签怎样催火,受拘束的人当时又在哪里,都可以拿来对。”
持册使者核过赤签上的院印,抬头看向观音。
观音示意他将实物与口述分别记下,没有将尚待核明的部分,直接写成定论。
那份副记中,伤者、役使者与三猴的说法,也都分别留着,没有拿同一段话,冒充所有人都说过。
孙悟空又取出一枚封印玉符。玉符之内,压着当日从小妖体内剥离的残余火印。
“里面这道,是从活着的小妖身上取的。你们要说只是护料,不妨自己看看,它护的是什么。”
使者伸手接住,刚探出一缕法力,便察觉到里面专门往神识、经脉里钻的余势,脸色微微变了。
他没有在这时抢着辩解,先将之送到观音座前。
观音看过,片刻后才开口。
“若有滥用,自当查明。只是不能因为某处之失,便认为此后所有领用皆可夺走,所有修士皆可由妖盟羁押。”
江煜点了点头。
“所以,无参与试器、催火的,我们没有当作同罪。有明确做过的,也没有只凭他自己一句不知,便全放了。”
“菩萨若要核,可以派人来,一项项对。”
他没有把所有证据只留成自己的一份口述,更没有将赤焰的神魂抹去,再拿一具不会说话的身体替对方回答。
这个人还活着,做过的事也还能够当面问。
另一名使者又提议,既然黑熊在此,不妨放开神识,由菩萨一查便知。
黑熊握枪的手,顿时紧了。
它看得出,自己眼前绝非普通问话。大罗中期的神魂若任由准圣巅峰探入,想藏什么、能留下什么,哪里还由得自己?
江煜将那枚火印留样往前推了一寸。
“先对做过的事。要问哪天、哪处、谁动的手,他都可以答。不能什么都还没核,便先叫人放开识海。”
“你是不信菩萨?”
“我信这枚符上留下的施术痕迹,也信救回来的人,能把当日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江煜没有被这一问带偏。
“若副记有出入,你可以当面指出。若有人说谎,也能拿不同人的话来对。拿得到实物的事,为何偏要先从别人神魂里取?”
那使者看了一眼封印玉符,终于没有再提。
黑熊也在此时指向后山。
“死掉的两个,就葬在那边。我亲手埋的。”
风从石阶上吹过,卷走几片碎叶。
它的声音不高,手中长枪却没有颤。
“赤焰说火印只是惩戒的时候,它们已经再也听不见了。菩萨若要查,我带你们去看。”
它说完,先将枪尖转向地面。
那两个小妖没有什么能震动三界的来历,死去时,也没有宝物从天而降。山里只拿得出两块平整青石,刻上名字,免得以后连坟头都认不出。
可它们跟着黑熊住过许多年。
今晨若真随菩萨离开,黑熊最放不下的,也不只是一座可以另寻别处重开的洞府。
持册使者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去,将墓地方位记入自己的核事册,另列一项待验,没有再把此事只记成抢夺尸材。
观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遗骸呢?”
“已经收了。”
江煜回答得坦然。
“被扣着当阵材、被磨成骨胎的死者,本源都已处理,剩余可归葬之物,也已安置。如今再让我把他们变回原样送进磨料房,办不到。”
一名使者忍不住道:
“说是替死者收尸,你自己不也从中获利?”
江煜看了他一眼。
“有收获,我认。”
“要变强,也没什么可遮掩。”
他抬手指向那枚封印玉符。
“可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不能混着算。拿几个活妖试法,再说是处理旧材,这一步,我不认。”
使者还想开口,观音已经抬手止住。
她没有因为这几句话,便承认所有旧材领用都是错的,也没有当场说所有下属尽皆清白。
只是这两件事,眼下已经无法再一笔带过。
六耳站在后侧,把双方明确说过的部分留影,没有把自己推测的意图,也夹成观音已经承认的话。
他更留意的,仍是那面金幡。
随着云上佛光渐浓,幡中似乎多出一重很低的诵声,与两名使者说话时的声响并不相连。
暂时还听不清内容,却已让近处几只飞鸟不由自主地绕着金光打转。
六耳立即传音提醒江煜,自己则绕到山道外侧,隔开那一小片会把鸟群牵回去的光流。
观音看见了他的动作。
“六耳,你也要阻贫僧度人?”
六耳没有抬高声音,只指了指已经恢复正常飞行的鸟群。
“我先让它们自己飞。”
孙悟空听得笑出声,棒子轻轻一转,没有因此马上冲向莲台。
他们今日来,是要黑熊能够自己决定,不是为了拿几个无辜生灵,赌谁的声势更大。
观音沉默片刻,将话头重新落回黑熊。
“你若不愿离此山,也可先受南海外护之职,暂留本地。日后修行所需,贫僧自会照应。”
这一步,已经不是最初那道必须随行的召令。
黑熊却没有立即因此松口。
他看向幡下准备好的授职之物,又看了看江煜,最后仍把目光放回观音身上。
“守我的山,养我的人,我自己能做。”
“若受这个职,要不要随时听召?要不要把谁能进山、谁该出去,也交给南海来定?”
观音缓缓道:
“既入护法,自有约束。”
黑熊握着长枪,终于摇头。
“那我也不受。”
没有华丽的辩说,也没有借着三猴在旁,故意说什么要踏破灵山的话。
他只是不肯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山,与山里那些信他能护住的小妖,连着一块尚未看明白的职名交出去。
江煜听到这里,没有再替他添一句。
这件事,黑熊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
一名使者眼神微沉,手中托着的绶带忽然轻轻一动。
带中一道极细金光,朝黑熊额前浮去。
六耳的耳朵猛地竖起。
他从那金光里,听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