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大楼,林悔办公室。侏青、侏苔、勒斯、江殁站成一排,林悔坐在茶海前,用热茶浇灌着精巧的茶杯。气氛谈不上凝重,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神主。”侏苔踮起脚尖,神色不太好看,率先打破了沉寂,“这里没有外人,卑下便直说了。我不认为骸系退兵是件好事。且不说咱们之前和骸系是敌非友,单是它们退回西北这一点,就足够让眼下的西北局势乱上加乱了。”
“我知道啊。”
林悔饮着茶,眼眸抬起,看着侏苔囫囵道:“这是明摆着的事。”
“那您为什么还要……丧事喜办?”
林悔哑然失笑,放下茶杯,直起腰抚着桌面道:“最近汉语水平精进不少啊,成语张嘴就来。不过这词用在这里,可不太贴切。”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几人面前,正了正脸色:“邦联现在处于绝对的高速发展期,基层公民的积极性前所未有,每一天都在为邦联、为他们自己创造海量财富。这样的盛况是第一次出现,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所以在西北局势——或者说任何外部危机被引爆之前,我们都必须尽可能地让这种积极情绪维持下去。多维持一天,邦联的经济基础就会更牢固一分。为此,哪怕是让他们陷入盲目乐观,也在所不惜。”
长长叹息一声,林悔揉着太阳穴道:“反正他们一直在悲观与麻木中生存,高速发展后的崩塌,再烂也烂不过从前。”
侏苔若有所思,试探着追问:“那敢问神主,在您看来,用什么词描述当下的情况……或者说您现在执行的政策最为贴切?”
林悔看着侏苔的眼眸,道:“维持市场信心。”
说完,林悔又语速很快地补充道:“不过较真地说,这个词除了语义更广,其实和丧事喜办也没什么区别。要说有……也有,那就是维持市场信心有一个前提:问题真的会拖着拖着自行消失。至少执行这项政策的人得相信——再准确点说,他必须要让底下的人相信,问题会自己消失。”
几人听着反而更加迷糊了。侏青开口发问:“所以这么做,问题真的会自己消失吗?”
“有些问题确实会在发展的过程中消失,或者影响变得可以忽略不计。”林悔侧过脸看向窗外,“但也有些问题,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严重,变成难以解决的大麻烦。”
“好了,回归正题吧。”
侏青等人还想就这个话题追问下去,林悔却已坐回茶海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扫视着四人,道:“先各自汇报一下近五日的工作情况。江殁,你先来。”
“是。”江殁微微点头,先行了一礼,方才开口道,“受经济发展带来的积极影响,地方部族对邦联的信任程度大大提升。目前四支郡军已全部满编,因此全邦联整体治安良好,匪患基本清除,只有三成属地仍有邪神、奴贩游荡,目前还在清剿中。”
“可以。”林悔点头,看向侏苔,“地方行政方面呢?”
行政院成立不久,弛尔作为牧豹族又是外来户,对地方情况了解过少,单靠几十名行羚执事代表邦联对全邦联进行垂直管理也不现实,所以地方属官至今仍由侏苔代管监督。
侏苔立刻回道:“经地方与元老院双重认可的四名郡长已经走马上任。刚刚晋升为成员邦的四部种族,也已在属地划分问题上与邦联达成了共识。但属官的选举与任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推行下去,元老们与各部族长老的分歧很大。目前只有桷獾族与邦联达成了共识,选定的属官虽已履职,但普遍也还未能适应相关工作。”
“尽快敲定三族属官名单。”
林悔道:“必须要快,为了效率可以对地方部族进行一定妥协。属官是邦联的基层官吏,是我们控制地方部族的触手,绝对不能缺任少任。”
“不要太过担忧属官的忠诚度。他们对部族再有归属感,等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也会果断倒向邦联。我们能给他们的利益,比地方部族多太多了。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客观规律。”
侏苔神情一肃,郑重点头:“明白,我记下了。回去就在一天之内把名单定下来,保证在三天之内所有属地都有官员任职。”
林悔微微点头,侧头看向侏青,准备询问整合贷以及全邦联的经济发展情况。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进。”
“执政官大人。”侍卫没有开门,以传音汇报,“北城门守卫向您请示,有一名秃豹士兵要进城与您面谈事宜,是否放他进城?”
林悔面色微变,瞬间起身,旋即又有些不解,问:“我国现在与秃豹族是盟友,放行于情于理,为什么还要向我请示?”
“守卫称这秃豹士兵身上煞气极重,且有不少伤痕,所以他不敢私自放行。”
林悔心中一沉,攥紧拳头,道:“速速放他进城见我!”
侏青几人虽听不见传音,但从林悔的脸色也能看出不是好事。侏青轻声开口,问:“神主,发生什么事了?”
林悔没有隐瞒,缓缓开口:“一名疑似刚从战场退下来的秃豹士兵要见我。看来西北局势果真有变。”
侏青几人面色剧变。方才一直沉默的勒斯突然开口:“这人……会不会是涂王派来搬援兵的使者?”
“很有可能。”林悔缓缓点头,“不然也不会故意派这么一个人过来卖惨。不过这可不像涂王平日的风格,看来局势确实严峻。”
勒斯没有接话,侏青与侏苔各有心事,江殁则眉头皱成一团。办公室就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几人才纷纷回神,然后一齐看向林悔。
林悔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仿佛心脏被谁猛揪了一下,这让他眉头微皱。自从成为神只,他可是很少有这种感觉了。
看来西北局势已经恶化到了一定程度,连潜意识都在向自己示警。
深吸一口气,林悔平复了心情,方才开口:“进。”
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劲风,裹着人影撞了进来。紧接着,一双破损暗污、布满裂口的翅膀猛然张开,几乎填满了整间办公室。来人样貌短暂划过瞳孔,林悔“蹭”地站起,侏青等人瞳孔骤缩,不敢相信,来人竟然是——
“执政官大人,唇亡齿寒,求您救我秃豹一族!”
哀呼声把所有人从震惊中拉回神,林悔反应过来,忙俯身去搀,声音发颤:“……涂王,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怎么如此狼狈!”
涂胄借力踉跄着起身,林悔这才看清,这位曾桀骜不驯的贤王,竟有半边脸庞的毛发被烧焦,伤口处散发着缕缕幽色神力,且这神力霸道异常,涂胄的『初神』神力居然无还手之力,好如跗骨之蛆,可以说已与毁容无异。
“全……全完了。”
又是一声哀呼。涂胄眼眶红肿,紧紧攥住林悔的右手,绝望的语气中竟透出一丝卑微:“一场野战,我族中了埋伏。参战长老全部战死,族中精锐损失殆尽……全族过半的『半神』,都成了叛军的俘虏。”
林悔心中又是一震,连带嘴唇也微微颤抖,侏苔与江殁更是闻声变色,差点当场失态。
涂胄语气越说越冷,越说越失魂落魄:“此战败后,原本诚心臣服的部族也接连起叛,现在整个西北已经全是叛军,乃至使得商路尽断。”
“没了补给,我族彻底没了抵抗之力,成了丧家之犬,被驱逐,被追杀,已经……已经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