缰伍回过神来，想起正事，立刻道：“我需要关于西北的情报。”
半妖老板了然，站起身走到吧台长柜后方，正色道：“是想了解西北叛乱的具体形势吧？有不少人在这里交流过，我也买了一些。考虑到这情报比较大众，你给我三十枚神圣币就好，再赠你一杯药酒。”
缰伍略感讶然，把三十枚神圣币放到桌面上，道：“你还会自己买情报？我还以为你免费让客人讨论，就是为了收集情报呢。”
“一码归一码么。”半妖老板笑了笑，收起神圣币，从吧台下方拿出一只人族拇指大小的玻璃杯，走到与他体型一般大的酒桶面前，用神力钻开小孔将酒杯接满，再用神力封住，回过身放到吧台上，问道，“你想从哪里听起？”
“从头。”缰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异常甘甜的温润口感令他精神一振，只觉一股暖流从腹部蔓延至全身。
“西北叛乱的起因至今不明。规模方面，市面上目前有两种说法，一种称只有两部起叛，另一种则称原先归降秃豹族的部族已全部反叛。就我个人看来，前者的说法更加可信。”
缰伍若有所思，又问道：“那现在叛乱平定了没有？”
“当然没有，百分之百没有。”半妖老板笃定地说道，“而且局势大概率很糟，至少是与叛军僵持不下，否则怎么可能闹到封边的程度？没有商队，没有从南边送来的资源，再强大的种族在冢州也活不下去。”
缰伍眉头紧蹙，追问道：“那在你看来，如果只是两部种族起叛，叛军凭什么能和统一了西北的秃豹族对抗这么久？”
“呃……凭什么不能？”半妖老板满脸问号，道，“又不是没有种族统一过西北。秃豹族的王确实是个懂得经营的狠角色，但他也没能力让秃豹族实际占领整个西北。所谓的统一，不过是驱逐一部分、屠杀一部分、再收服一部分，比起咱们邦联的统一，水分大得很。”
“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有两部种族联合反叛，也足够他们喝一壶了。毕竟他们又不像咱们邦联，大规模神系战也能速战速决。”
要不怎么说开酒馆的人眼力不俗，短短几句话，便把西北局势的几种走向分析得七七八八。可这也让缰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想了很久，还是压低声音，问出了心中真正的疑问：“那你认为……这里面会不会有肃支怛罗的干预？”
听到“肃支怛罗”这个名字，半妖老板愣了许久，方才喏喏道：“这……呃，可能？我不知道。”
“不知道？噢！”缰伍眉头一挑，旋即明悟，立刻又掏出三十枚神圣币，“放心，我懂规矩——”
“不不，您误会了。”半妖老板连忙推开，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市面上关于肃支怛罗的消息很少很少，起码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听谁聊到过这个名字。想知道这方面的事，您恐怕只能去茂蝶黑市打听了。”
缰伍大失所望，但他知道半妖老板说的是真话。
肃支怛罗作为悬在冢州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为维持人心安定，其存在一直被人有意无意地忽视与掩盖。但肃支怛罗也确实拥有其他神系无法比拟的封闭性与排他性，因此相关情报极为稀少。
史书是了解肃支怛罗的主要途径，再就是某些神国口口相传的诗句与歌谣。而这两样在神只世界都已是艺术品级别的古老概念，完全可以说，肃支怛罗在神只世界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只不过，它真实存在。
离开酒馆，缰伍站在街边。街道两侧人来车往，身处繁闹之中的他却一脸迷茫。
酒馆老板的情报让缰伍对未来的商品价格与市场趋势有了基本判断，但最重要的情报却一无所获，这让他根本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将手上剩下的十瓶格液卖出去。
如果肃支怛罗真的南下，那么现在手上的每一瓶格液都将变成战略物资，极可能凭此让他在邦联内部地位大增。可如果那通缉犯说的是假话，这十瓶格液压在手上——再算上他听说西北局势有变时囤下的五十瓶，就等于有整整六万现金流被困住，无法用于缰北集市的扩张与建设。
这不仅将严重威胁缰伍目前靠实绩赢得的族中地位，也会让缰北集市在与其他北境集市的竞争中逐渐落后。若遭遇什么危机，他甚至可能连商队的尾款都付不上。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缰伍的名字很可能将与侏青、侏苔等核心元老并列；可若赌输了，不仅是自己，整个缰越一族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十字街漫无目的地行走，两旁闯入视野的各族店铺依旧风格迥异，却再吸引不了缰伍片刻的目光。偶尔有熟人主动走过来搭话，他只是机械地回应；即便听到对方要买格液，也只是淡淡点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活像个刚破界的新人，脸上没有半分热情。
直到一个人撞在了缰伍身上。这一下颇为用力，让缰伍向后踉跄了两步。可等看清对方样貌，他才皱起的眉头便缓缓松开，主动驱散心中的阴郁，语气也礼貌起来：“见过菁鼠子上仙。上仙如此匆忙，不知所为何事？”
摔在地上的菁鼠子本还慌乱异常，听到声音顿时面上一喜，一边爬起身，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哎呀呀，缰伍前辈，您每次都这么客气。我连神格都没凝聚，可不敢被称上仙呀！要被真正的上仙听去了，是要挨雷劫的！”
缰伍笑了笑，拱手作揖：“这里是冢州，仙真神系的规矩在这里不管用。您是为邦联立过功的人，不然也不会被执政官大人特赐自由民身份。听说前不久您还被桷獾元老任命为了属官，在下可至今还没有个一官半职，于情于理，叫您一声上仙都不过分。”
缰伍这些话并非客套，确是发自真心。鼠系妖兽对局势是出了名的敏感，这么一位既有战功又有职位的正宗武真大妖，即便实力不济，搞好关系也能成为在邦联内的一大情报助力。
“不敢不敢，您言重了，言重了！”
嘴上客套着，菁鼠子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来。作为能突破人族重重围剿成功破界的一方大妖，菁鼠子当然不可能被几句恭维捧晕。能有如此表现，是因为他看出了缰伍说的是真心话，也看出了对方对自己必有所求。
缰伍这时拉回话题，问道：“话说您这么着急……我方便问吗，是要去执行什么任务么？”
“方便方便，一件小事，只是去给桷獾上仙传个话。”菁鼠子笑眯眯地点头，却将沟通方式换成了传音，“冢城对峙结束了，骸系全面退兵，只是还不知道要退回到哪里——毕竟他们原先的领地，现在已被秃豹族全盘占领。坡冰王女……现在该称陛下了，已经正式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缰伍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冢城对峙的存在本身就令坡冰王女颜面尽失，持续下去于骸系而言有利而无一害，他实不明白，骸系怎么会……
耳边突然传来剧烈的欢呼声，缰伍猛地回神，环顾四周，人群竟在争相庆祝。不同种族的破界强者、半神互相行礼，酒馆里的人们上街举杯欢庆，菁鼠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人群瞬间将他淹没，裹挟着他一同往某个方向涌去。
许久许久，缰伍被人群推到了首都的正中心，行政大楼耸立眼前，喧闹声在此达到了顶点。直到这时，他方才从嘈杂的庆祝声中分辨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就在刚刚，执政官借神力以行政大楼为中心，以全邦联高层之名义，向全邦联广播：冢城对峙结束，骸系大败退走西北，冢州战事一扫平，西南邦联郑贺陛下万胜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