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空筏撞开河雾时,石肩上的人都听见了水声。
那不是寻常的浪。
筏头压着潮,黑木一路撕开白沫,正对着木板下的浅舟。
船娘的侄儿脸色发白,手里还抱着刚接到的药箱,连退都没地方退。
‘阿勒,木板根!’郭芙喝道。
阿勒才搭上弓弦,闻声便收手,扑到石根旁。
他一手扶住木板,一手朝船上喊:‘下船的先上!
箱子慢一步!’
郭芙转身去牵空车。
那辆车本是杜家伙计带来运木板的,车厢空着,车辕却沉。
车夫还愣在原地,她已经抓住另一边缰绳。
‘横过来。
别往河边。’
‘筏子要撞船!’车夫急道。
‘横车,人才有地方退。’
她说得很快,手上却稳。
马受了水声惊吓,前蹄乱蹬,郭芙贴着它的颈侧,硬把车头拽向石肩内侧。
车夫回过神来,咬牙推住轮辐。
空车在泥水里挪了半丈,车厢横在高低两块白石之间,像一道不高的墙。
最靠河的药铺伙计还抱着一只箱子,眼看筏影压近,竟想回身去拖车板上的粮袋。
郭芙一脚踏上车辕,喝道:‘箱子放下,人上来!
最外那两包不要了!’
伙计手一颤。
四包粗粮被雨布盖着,离河不过几步。
他脸上露出挣扎,随即咬住牙,把药箱塞给杜家伙计,踩着车辕攀上高石。
另一名伙计也跟着撤开,湿鞋在石面留下两道水印。
老船娘已把篙杆横进水中。
她没有试图同空筏硬顶,只让侄儿伏低身子,篙头斜斜点在浅舟外侧。
船身被她撑得离开正线,贴向白石下的阴影。
筏头擦过船尾,带起的水花扑到她半身。
‘药箱!’赵敏从石上俯下去。
杜家伙计先把一只递给她。
赵敏抱稳,转身便放到空车后;
第二只、第三只接着传来,她没有催谁快些,只在车后留出一块干些的板面。
药铺伙计从高石跳下,伸手把自己的箱子往里拖。
车厢虽空,眼下却像忽然有了该放东西的地方。
王语嫣站在黄蓉身侧,目光不离河面。
‘筏头先碰低石,再偏向板根。
那块石承不住。’
黄蓉已看见她指的那一道浅沟。
剩下的木板还搭在船与石之间,若等空筏撞来,整段斜肩都要散。
她扬声道:‘阿勒,扶住人。
杜家小子,板抽回来。’
杜家伙计面色发白,却没有迟疑。
他踩到石缝边,和阿勒一道抬起板尾。
船娘的侄儿在舟上将另一头托高,木板离水的一瞬,黄蓉一把拖住板中,几人将它横着抽向那块低石。
‘垫这里。’王语嫣道。
木板刚压到浅沟上,第一条空筏便斜撞下来。
轰的一声,筏头先砸在木板,板身弯得几乎裂开,又顶上横着的空车。
车轮猛地往后滑,郭芙肩头抵在车厢上,靴底在湿石上划出一道白痕。
车夫也扑来顶住另一侧,马嘶得几乎立起,却被缰绳勒回。
浪头越过车辕,最外两包粗粮被水一卷,麻袋撞着筏边便散开。
黄褐的粮粒洒进河里,很快没了影。
杜家伙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赵敏伸手扣住他手臂。
杜家伙计的膝盖还绷着:‘那是我替掌柜带来的粮。’
赵敏没有松手:‘所以你更该知道,掌柜已经替它定过一次去留。’
‘可我看着它沉。’
‘看得见,不等于要把车后的药也交出去。’
‘车后还有药。’她说。
伙计望着河面,眼眶发红,终究把脚收回来,转身去扶药铺伙计。
筏子被木板和车厢卡住,没能直扫进人群。
郭靖守在车后,长刀这才出鞘半寸。
一名刀门弟子借着筏边跃上石来,刀光刚起,郭靖便向前半步,刀背撞开他的腕子,另一手按住那人肩头,将他推回车外。
又有两人跟着扑来。
两名车夫没有退,一个举起短棍挡在药箱前,一个从车侧递来钩绳,勾住想绕车的刀客脚踝。
短棍车夫腿在发抖,仍喊:‘钩绳只够勾一次!’
郭靖没回头:‘一次便够,别追。’
车夫咬牙把绳收紧,拖得那刀客跌回水边。
郭靖只守车后那一线,刀客跌回水边,他也不追出去。
郭芙听见身后箭响,回头只见阿勒仍守着木板根,箭簇钉在一名想踏板上岸的刀门弟子脚前。
阿勒没有往河心再放一箭,只叫道:‘这里过得了人!’
他把箭从石缝旁拔出,低声道:‘再来一筏,我还能钉住它的头。’
郭芙摇头:‘不用钉。它转不过来时,给人留脚下。’
第一条空筏终于在水里转了半圈,卡着垫板停住。
白石肩没有塌,车与浅舟之间也留下了一条勉强能卸箱、能退人的窄面。
刀疤汉子站在青旗下,望着被潮水带走的两包粮,冷笑道:‘四包粮,先丢一半。
你们这点情义能撑多久?’
郭芙松开车厢,肩上的衣料已经被石棱磨破。
她没有答他,只转向高石上的药铺伙计:‘还能走就把箱子往车后挪。
不能走的,站我这边。’
年长伙计抱起一只箱子,喘着气道:‘能走。’
外院车夫也抹了把脸上的水:‘车还在。’
阿勒看了一眼被箭逼住的板根:‘箭只守这一处,最高的石头若丢了,大家还是会挤回去。’
王语嫣道:‘所以别让他们把三面人逼到车后。车和船之间,得留一处能换手的地方。’
黄蓉看向郭芙:‘芙儿,守车尾。’
郭芙应道:‘我守的是退处,不是石头。’
山道上一直不动的青甲人终于走下来。
甲叶连成一片冷响,他们没有扑向河边的粮袋,而是直压车与浅舟之间那块最高的白石。
赵敏看见领头人腰间熟悉的铁牌,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叫出他的名字。
那块高石一失,所有能退、能卸、能上船的人,便又要被挤回同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