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口的雾是从河心爬上来的。
车轮碾到石肩外便停住了。
前头没有桥,只有一片被潮水磨得发白的斜石,主水上横着几根粗木桩,桩头绑着湿绳,河浪每拍一下,木桩便往下沉一沉。
浅舟贴在下游一块大石边,老船娘没有再往前撑,手里那盏风灯在雾里晃着一点黄光。
另两盏灯,一盏挂在车辕下,一盏提在杜家伙计手中。
三点光隔得很开,谁也没挨着谁。
石肩内侧立着一面青旗。
旗杆旁的刀门汉子披着蓑衣,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拖到下颌。
他瞧见赵敏,先笑了一声。
‘郡主肯来,倒省了我们许多口舌。’他用刀鞘点了点青旗,‘把灯挂上去。
哪一盏先挂,哪一车货先过。
至于人,也留一个在旗底下听使唤。
白石口的规矩,今晚就是这个。’
山道上几名青甲人抱臂而立,甲片被夜气打得发暗。
他们不说话,却都望着赵敏。
赵敏从车侧走过去,靴底踏上白石。
她没接刀疤汉子递来的旗杆,只在那面旗前停住。
河风掀起她的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一把未曾出鞘的短刃。
‘灯是谁的?’她先问船娘。
老船娘把篙杆往石缝里一抵:‘我的船,我的灯。
船到缓水,灯才亮。’
‘车呢?’
外院车夫坐在车辕上,手没有离开缰绳:‘车是外院借我的,粮是外院的。
真过不去,我赶回去。’
赵敏又望向杜家伙计。
伙计被那几双眼睛看得喉头发紧,仍把灯提高了一点。
‘灯是我拿着的。
板和空车天亮前要回南仓。
药箱能过去就过去,过不去,人带着药箱退。’
刀疤汉子听完,仿佛听了几句笑话。
‘一盏灯三张嘴,谁也作不得主。
你们拿什么过白石?’
‘拿各人愿意拿的。’赵敏道。
刀疤汉子的笑意冷下来。
他一挥手,两个刀客便跑到石肩边,抬脚踹开原本搭在低石间的几块旧踏板。
朽木裂着滚进河里,药车被逼在岸外,马不安地喷着白气。
‘那便都别过。’他说,‘郡主,王爷的巡岸灯还在等你。
你只要开一句口,这些小人物的路就能宽些。’
老船娘把篙杆从石缝里拔起半寸,水声立刻挤进来:‘拿我的篙,拿车夫的缰绳,拿药箱自己走。谁也没说要拿王府的名头。’
车夫在车上接道:‘车能回,不等于车怕你。’
赵敏的目光掠过山道上的青甲人,停了片刻。
那一句旧称呼像一根冷针,扎在她耳中。
她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一盏灯。
‘他们的路,不用我去借。’
郭芙已翻身下马。
阿勒正要去拔箭,她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不射。
先把车头转进来。’
‘他们堵的是石肩。’阿勒道。
‘所以更得留转身的地。’
她和车夫一道牵住马头,把装粮的车缓缓往内侧斜拖。
车轮在湿石上打了一下滑,郭芙肩膀顶住车厢,重剑仍在背后,没为刀疤汉子的嘲弄出鞘。
她只把车与山壁间空出一条窄路,让背药箱的人能绕到高些的石面,也让河湾来的车夫若想退回去,不至于被堵死在车后。
药铺伙计背着药箱停在窄路边,低声道:‘若我走过去,车夫要退,便叫我让。’
郭芙道:‘我会叫你让。先把背上的东西看住,别把人和药一道挤到水里。’
车夫望着空出的路,握紧缰绳:‘我退得了。只要这边别有人拿刀追着车轮。’
郭芙抬眼扫过刀客:‘他们敢追,我就让他们先看清车轮朝哪边。’
黄蓉蹲到石边,手指探进水里。
主水被木桩挤窄,浪头正往白石下的缓湾卷。
她抬头叫道:‘船娘,舟贴那块大石。
别进主水。’
船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篙杆一点,浅舟顺着缓水横过去,船身恰好抵在白石下。
‘杜家小子,木板。’
伙计一怔,立刻奔回空车边。
王语嫣已经站到低石上,裙摆沾了水也未顾上。
她望着石面几处深浅不同的裂缝,道:‘板头落在那道横纹上,别压最白的地方。
人先走左边,箱子从右边递。
一次只能过一个。’
木板搭下去时,船娘的侄儿在船上伸手接住另一端。
板面离水不过半尺,浪沫一涌便湿了鞋。
黄蓉将药铺年长伙计推到近前:‘你先带一箱过去,别跑。’
那伙计背紧药箱,踩上木板。
走到中间时,一名刀客从石肩扑下来,脚尖直踢板根。
郭靖早已站在最外端。
他没有拔刀,只横臂一格,掌背撞上那人肘弯。
刀客身子一歪,仍想借势往板上压。
郭靖一步不退,长刀连鞘顶在他胸口,沉声道:‘退开。’
刀客咬牙挥刀,郭靖侧身让过刃口,刀鞘在他腕上一敲,刀便落到湿石上。
另两人想从旁边挤来,也被他守在板根之外。
郭靖不追,只把每一个伸向木板的脚步挡回去。
郭靖听见板上脚步一乱,沉声道:‘别看我,走你们的。’
年长伙计没有回头,只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提紧。
船娘侄儿在船头喊:‘一步一人,别抢这半尺水!’
王语嫣接道:‘箱底先落船,脚再落。’
第二个刀客的刀尖擦过郭靖袖口,他反手一拨,刀刃便贴着石面滑开。刀客想再起身,他只用刀鞘压住对方膝前:‘退到旗后。’
药箱终于递到船上。
第二个伙计接着上板,赵敏在石上接过他肩头滑下的带子,替他稳住一瞬,便松开手。
药铺第二伙计下板时脚下一滑,赵敏手指刚抬,郭芙已从车侧伸出缰绳,勾住他腰间的布带。
她没有把人往自己这边扯,只将缰绳压低,让他重新踩稳。
‘谢了。’伙计喘道。
‘谢路。’郭芙说,‘我只没让它再窄。’
船娘的灯仍在船头亮着,照出一张张绷紧的脸。
刀疤汉子盯着那段木板,忽然吹了一声短哨。
上游黑沉沉的河雾里,传来木头互相碰撞的闷响。
王语嫣脸色微变。
‘不是船。’
黄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几条解了绳的空筏正借着夜潮滑下,筏头削得硬直,直冲白石下这片缓水。
木板还在水上,第三只药箱刚挪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