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板说,昨晚我看见对面屋檐下站着一排黑影,数了数,正好十八个。
老板的反应出乎我意料地平静。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说您看见啦,那您别怕,那是咱们这边的。
我说我知道,是阴差的残影。
老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大概没想到一个住店的旅客能说出“阴差残影”这四个字。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说您既然懂这个,那我就不瞒您了。
他说每次下大雨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出来,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见过。
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雨水属阴,大雨一浇,这地方的风水气场就会短暂改变。
平时阴阳还算平衡,一到阴盛阳衰的时候,底下那十八个东瀛兵的恶灵就蠢蠢欲动,想冲出来。
那些阴差的残影,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站岗的。
几十年了,一直都是这样,雨停了就散了。
我问他就没想过彻底解决?
老板苦笑了一声,说怎么没想过,他爹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想出个办法来。
那些东瀛兵死得太凶,手里攥着活人的心肝,怨气重得离谱。
当年他爹和几个道士用生石灰和血符咒才勉强压住。
能镇住就已经是拼了老命了,哪还有余力灭掉。
后来盖了楼,借阴差的力守着,算是暂时安生了。
可这东西就像个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哪天压不住了会怎么样。
他爹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嘴里一直念叨着楼底下的事。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帮你想想办法。
退了房,我直接给道家协会去了信。
我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包括十八具东瀛兵尸首的发现、当年的镇压手法、阴差残影每逢雨夜出现的规律,全都写了进去。
大概过了十来天,道家协会那边来了回信,说这事归他们管,让我在原处等着,他们派人过来。
又过了三四天,五个师兄弟赶到了。
带头的师兄姓孟,是神霄派雷法弟子,专攻阵法压制。
在道协里算是这一脉的顶尖人物。
孟师兄到了之后没急着动手,先在楼前楼后转了三圈。
后来他又到楼底下用罗盘探了一回,上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说底下那十八个东西,阴气比信里写的还重。
三十年了,它们不但没被压散,反而借着地底的阴湿之气养得更凶了。
阴差的残影能镇住它们,但阴差毕竟是残影,不是本尊。
时间一长,难保不出变故。
孟师兄说,得用火龙桩。
火龙桩这东西我不是没听过,但真正见过的人不多。
它打下去不是普通的法桩。
每一根桩都得用朱砂浸过的桃木,桩身上刻火龙咒。
桩尾裹三层符纸,打下去之前还要引真火开桩。
一桩下去,方圆三尺之内泥土发烫,打够十八根,地下的阴气就能被彻底锁死。
但那场雨刚过去没几天,地还湿着,打桩的难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
我们几个人轮番上阵,光引真火开桩就失败了不下十次。
湿土吸热,火一沾地就灭。
孟师兄最后急了,割破了自己的中指,把血滴在桩头上。
说既然它们当年攥着活人的心肝不肯撒手,那就用活人的血引它们出来。
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十八根火龙桩一根一根打下去,打到第十七根的时候,地底下传上来一阵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滚,嚎叫声闷在泥土底下,听得人牙根发酸。
最后一根桩落定的时候,整栋楼的灯泡同时闪了三下。
闪完了,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孟师兄擦了把脸上的汗,说行了,火龙桩钉住了。
这些东瀛兵的恶灵从今天起日夜受真火炼化,烧够七七四十九日,保管烧得干干净净。
阴差们守了几十年,也该歇歇了。
之后,我和另外几位师兄弟又上楼把墙顶那些羁鬼符重新加持了一遍。
这一回,每道符点上去的时候都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临走前,老板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爹这辈子的心事了了,回头去他坟上烧叠纸,告诉他一声。
老板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栋楼.
但压在上头的那股阴沉沉的东西没了,阳光照在墙面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