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唐晓翼抬眼看向会议桌另一端那个正百无聊赖拿文件折纸飞机的身影，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既然能这么痛快地把羊当作诱饵这种一次性消耗品来使用，那么现在在狼群之中，还有没有别的羊？”
“而这一次小动物们所遭遇到的这场危机，会不会就是有被狼关着的、又或者已经投靠到它们那边去的羊在捣鬼呢？”
话音刚落下，唐晓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他微微一转眼珠子，正好对上查理的视线。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虽然早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可被这么静静看着，唐晓翼莫名就有点心虚。
他立刻转过头去，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辩解道：“查理同学，这怎么看也不能算是在纠结什么微不足道的问题了吧？”
“……”
懒得搭理这个戏精附体的家伙，查理默默移开视线。
……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呢，倒是这家伙想太多，演独角戏演得不亦乐乎。
另一边，亚瑟先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即也收敛起了笑意，正色接过话头：
“作为整个羊圈的实际管理者，那么理论上来说，那位牧羊人应该也清楚自己负责看管的羊圈里究竟有多少只羊，以及有没有哪一只羊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吧？”
渡想了想，随即摊开手，坦然道：“很遗憾，故事里没有明确交代这一点，所以我作为讲故事的人，真的不知道呀~”
唐晓翼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那么能否劳烦您这位说书先生稍微发挥一下您那丰富的想象力，大胆猜测一下？”
“那——唐老大，要不然你先猜猜看，我到底会不会猜呢~”
唐晓翼：“……”
渡像是被唐晓翼无语到嘴角抽搐的模样逗乐了，尖耳朵愉快地抖了抖。
随即，他慢悠悠地继续道：“好吧好吧……既然唐老大都这么诚恳地发出请求了，那让我猜一下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只不过呢，你们看，我都已经讲了这么久的故事了，嗓子都快冒烟了。”
“所以现在，我想从在座的各位之中随机挑选出一位幸运听众，来回答一个简单的小问题，不知道大家方不方便配合一下这个小小的互动环节呀~”
会议桌旁，沉默了一瞬。
埃克斯双手十指交叉在面前，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会议桌。
无人出声反对，亦没有一双眼睛选择回避。
随即，埃克斯重新看向渡，微微扬起嘴角：“好，渡，你可以开始提问了。”
“好哦，那我开始啦~”
渡身体前倾，毫不客气地直接趴到会议桌上。
他梗着脖子，目光越过查理和扶幽，越过每个人面前散落的纸质文件，最终落在离主位最近的其中一人身上。
“墨爷爷——”
渡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点幼稚的亲昵与雀跃，听起来就像个在长辈面前撒娇卖萌、讨要红包的小孩子。
“既然咱俩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见面，那我是不是可以冒昧地向你老人家请教一个问题呀？”
被突然点到名字的老人明显微微愣怔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不过随即，他便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渡。”dr.mo不疾不徐地回应道，“你尽管问吧。”
在场所有人的心不自觉地被提了起来，紧张感悄然蔓延。
这个善于用各种隐喻和童话包装真相的家伙，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选了这个初次见面、在会议过程中始终低调沉默的老人？
渡依旧懒洋洋地趴在桌面上，那对尖耳朵微微晃了晃，像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然后他重新扬起脸，面具的朝向正对着dr.mo，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墨爷爷，既然你是查理老大的亲爷爷，那你一定特别特别爱他，每年都会给他送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对吧？”
虽然给人的感觉莫名有些不对劲，但也确实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从字面上看，这个问题听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温情脉脉。
既然没察觉到渡的语气里包含着什么明显的恶意，dr.mo自然是微微颔首，温和地回应道：“那是自然，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可真是太好啦~”渡的语气更欢快了，“那我真正的问题就是——”
“你在查理老大十岁那年，为什么选择将那只渡渡鸟克隆体——而不是雷欧博士曾经那位探索者的后代——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呢？”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雷欧当年的探索者……查理？”埃克斯喃喃着，栗色的眼眸深处浮现出几分怀念。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回那些记忆。
“……查理？”查理复述着这个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某种似乎要抓住什么的感觉就在指尖徘徊，却又怎么都无法真正触及。
可还没等他细想下去，两声轻咳便打断了他的思绪。
查理抬眸望去，只见自家爷爷看向埃克斯，缓缓点了点头。
“埃克斯，你说的没错，雷欧博士曾经的探索者确实是查理。”
老人那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慈祥，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老花镜下那双沧桑的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甚至隐约含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迎上那样的目光，听着那样的名字，埃克斯几乎是立刻意识到——
不同于曾经和自己一起探险、找寻记忆的查理等人，也不同于与逆生长技术相关的西奥以及被亚瑟直接告知真相的唐晓翼、洛基，同样身处这间会议室的莉莉安、罗兰，只不过是为了参与天幕文明的研究课题才被召集到此处的科研工作人员罢了。
按理来说，这两位女性并不知道，眼前这个长期在浮空城活动、此刻坐在主位上主持会议的人，就是那位传说中“下落不明”的前任会长本人。
换言之，他在某些知情者面前可以既是“雷欧”也是“埃克斯”，但在另一些不知情的人面前，他必须只能是“埃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