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门待在账房里,亲手拆分新旧两套账本。原有的商事总账封存加密,归入三方证物库。拆分之后的分流账目,一笔一笔溯源清楚,每一笔过户流转都开了交割回执,不留一丝一毫篡改的口子。
唐依守在账房门外头,全程盯着流程走。每一份文书落款,她都亲手加盖白兰防伪暗印——省得事后有人伪造过户文书,倒打一耙说他们转移赃产。
中间她让丫鬟端了碗热汤进去,李子木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搁那儿。汤凉透了也没喝一口。唐依把碗端出来,自己咕嘟咕嘟喝了,抹了抹嘴又接着盯。
这么一忙,就是整整一天。
日落之前,所有手续全数办结。
一天功夫,李子木名下就只剩宫里专供那条主业的商号了。其余酒楼、货仓、散铺、不动产、流动资金,全数剥离得干干净净。在册的身家,连原来的三成都不到,看着跟财力大衰没什么两样。
傍晚时分众人重新回到主厅,桌上摞着一叠办妥的官印文书,厚厚一沓,每一份都有据可查。
李子木翻完最后一份地契,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好几日的那块大石头,可算挪开了。
这下就算户部立刻上门核查,抓我进去,最多扣个主事失职的罪名。抄不走商行根基,也牵连不到你们。
安安在旁边搓着手,咧了咧嘴:合着我今儿去顺天府签了一堆文书,往后就是揽月酒楼的正经东家了?
正经东家。唐依笑着点头,安心做你的掌柜,营收流水全归你管。
安安乐得直拍大腿:那感情好!我可算不用光练拳不挣钱了。以后谁再说我白吃白住,我就把账本甩他脸上。
十一在旁边闷声插了一句:你确实白吃白住挺久了。
安安瞪了他一眼:我这叫战略性驻扎,懂不懂?
屋里几个人没忍住,都笑了出来。
屋里气氛松动了一些,众人脸上多少有了点笑模样。
慕北黎指尖在文书上敲了敲,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不光是自保。咱们这一步拆分,刚好打了东宫一个措手不及。李砚舟伪造账本、构陷罪名,图的什么?吞并全部产业。如今大头产业全拆出去了,他就算定罪成功,也捞不着半点好处。
云陌尘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原本暗沉纠缠在一起的财星煞气,肉眼可见散开了大半。东边唐依本命星外头裹着的那层灰雾,又淡了一层。
命运轨迹偏了方向,牢狱那劫暂时搁置了。不过隐患没有彻底消除——对方拿不到产业,大概率要铤而走险,动别的路子。
同一时刻,户部衙署。
李砚舟正在核对那份伪造好的阴阳账本。墨迹干透了,存档底册也篡改完毕,只等第二天带队上门巡检,就能拿人结案。
外头一个小吏匆匆推门进来,递上一份商事变更抄报。
大人,城西李子木名下大半商事产业,今日全数变更了权属。拆分过户,官府文书齐全,五处衙门同步备案,已经生效了。
李砚舟接过抄报,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三行,他捏着抄报的指尖猛地收紧。手里那支毛笔,一声被硬生生捏断,墨汁泼出来,溅满了桌上的账本页面。
他脸色铁青,眉眼之间戾气翻滚,积了好几年的火气一股脑冲上头顶。
拆分产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夜之间拆得干干净净……他怎么突然警觉了?
他原本把全盘棋局算得明明白白——定罪、抓人、吞产、立功,步步顺当。谁知道临门一脚,对方直接掏空了名下资产,把他苦心经营的那套图谋搅了个稀碎。抓人定罪?捞不着家产了。耗费心力构陷?落不到半点好处。
衙署里的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满桌账页哗啦啦翻动。
李砚舟死死盯着城西方向,眼底那层恨意又深了几分。
他以为捏着律法、握着职权,就能锁死弟弟的生死,把全部家业一口吞下。万万没料到,一场预知梦魇,提前破了死局,硬生生把他筹备了那么久的夺产杀局掀了个底朝天。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砚台跳了起来,墨汁洒了一片。外头的小吏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夜色重新落下来。城西宅院里灯火安稳,院子里传来安安练拳的呼喝声,还有白无寒慢悠悠晾药草时哼的小曲。唐依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边那几颗星,心里头总算踏实了些。
一场避祸分产,暂时稳住了商行根基。可兄弟二人之间的对立,这回算是彻底摆到了台面上,再无回转余地。
入夏之后,京城的暑气一天比一天离谱。
往年这个时候,好歹还能盼着傍晚起一阵凉风,今年倒好,风都懒得来了,整座城市像扣在一口大蒸锅里。
白天那日头毒得跟什么似的,晒在青石板上,能烫熟一个鸡蛋。街上尘土裹着热风,吹到人脸上闷得慌,跟捂了条湿毛巾似的。百姓全都缩在家里纳凉,有的抱着个凉枕歪在竹榻上打盹,有的蹲在井台边上捞凉水洗脸。街上冷冷清清的,连条狗都懒得出来溜达,趴在高墙根底下的阴凉里吐舌头。
可只要等到日落西山,晚霞铺满半边天,热气稍稍回落那么一截——城西整条吃食街巷,立马就活泛起来了。那感觉就像一锅闷了一整天的水,终于揭了盖子,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卖凉茶的扯着嗓子吆喝,卖酸梅汤的推着小车叮叮当当响。大人摇着蒲扇慢悠悠出门,小孩光着脚丫子在石板地上跑,踩上去还带着白天晒的余温,暖烘烘的。
经过前儿那番全盘拆分产业,李子木名下就只剩后宫专供日化那条主业了。火爆的揽月酒楼,正式过户到了安安名下。外头的人只当他遭人打压、赔光了家底,商行一天不如一天。没人知道这是全员布下的避祸幌子。也恰恰就是这份外人眼里的,把酒楼暴涨的营收流水遮了个严严实实。
揽月酒楼一改往日那些雅致摆盘、文人宴席的路子。趁着盛夏,直接甩出一个新花样——三款口味的小龙虾。
麻辣的、蒜蓉的、十三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