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以前,京城没几个人吃这种水里爬的红壳小虾。乡间农户捞上来,大多一脚踩碎了丢回河里,都说壳硬肉少、满身螯足看着吓人。还有人说这东西长在泥水里头,吃了伤身子。总之就是没人待见,比河里的泥鳅还不招人待见。在乡间,这东西有个外号叫夹泥虫,小孩子们见了都绕着走,嫌它丑。
唐依早前琢磨了好一阵,改良了清洗工序,定制了去腥的香料配方,又敲定了烹制的火候。最开始众人还担心销路太差,白白糟蹋食材。安安甚至私底下跟唐依嘀咕:这东西能有人吃吗?我看着都有点发怵。那两只大钳子,夹人可疼了。
唐依笑她:你练武之人还怕几只虾?
安安嘴硬:我是不怕它,我是嫌它麻烦。
结果呢?第一天卖了一百二十斤,第二天翻了倍,到了第三天,后厨来不及洗虾了,院子里几个女工蹲在水盆前头刷虾壳,刷得手指头都泡皱了。
谁也没料到,上线短短五天,直接爆火全城。
傍晚酉时刚过,天色褪成橘红色,像打翻了一罐胭脂。揽月酒楼门口早早挂起两排竹编灯笼,不像别家酒楼用华贵纱灯——竹灯透光柔和,不聚热气,灯下摆上长条木桌、矮竹凳,露天摆席。
后厨大门全开着,两口大号铁锅架在门口灶台上,明火升腾,油烟裹着香辣气息,顺着晚风往外飘。那味道,这么跟你说吧,半条街巷都能闻见,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有个牵着孙子路过的老太太,走着走着猛地刹住脚,鼻子抽了两下,扭头跟孙子说:走,奶奶请你吃虾。
唐依每天傍晚都要来酒楼转一圈,看看后厨的火候、尝尝新出锅的虾,顺便跟食客聊几句,听听反馈。她穿得朴素,混在人群里谁也不知道这是揽月酒楼背后的真正东家。有时候食客夸一句这虾做得好,她就站在边上偷偷乐,那表情跟自家孩子考了第一名似的。
掌勺大厨是酒楼留用的老师傅,姓周,干了三十多年灶台,原本擅长烹煮河鲜。一开始让他炒小龙虾,他是一百个不乐意,觉得这东西上不得台面,拿出去丢人。掌柜的,这东西泥水沟里爬的,端上桌谁吃啊?
结果亲手炒过两锅之后,彻底迷上了。现在他每天出门第一件事,不是去菜场挑菜,而是去河边看虾。
你见过一个人对着铁锅流口水的样子吗?周大厨就是。每天傍晚还没开灶呢,他就站在那两口大铁锅前头,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手里的铁铲颠得呼呼响,脸上的表情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他甚至跟唐依提过,想收个徒弟,专门传承这门炒虾手艺。唐依差点没笑出声来——三十年的河鲜大厨,让几只小龙虾给收服了。
灶火舔着锅底,烧热菜籽油,下入干辣椒、鲜姜片、拍碎的蒜瓣爆香。那个一声,油烟腾起来,辣味直往鼻子里钻,站近了打喷嚏。麻辣口味添上自研的辣酱,红油翻滚,倒入刷洗干净的鲜活小龙虾。通红虾壳一下锅,热油作响,虾身慢慢蜷曲,色泽变得透亮红艳。再淋上酿造米酒去腥,扣上铁锅焖煮。
闷盖一掀,热气地冲上来,满院子都是那股子霸道鲜香。
另一边灶台烹制蒜蓉款。不用重辣,把蒸透捣烂的蒜蓉,混着少许黄油慢火炒,炒出金黄酱汁,裹满虾身。香气清甜不呛人,专门给不爱吃辣的妇人、老人预备的。有个怀孕的小娘子闻着蒜香味走过来,走不动道了,扯着丈夫袖子说:我要吃这个,不辣的那个。她丈夫二话不说,一口气点了三盘。
十三香配比最繁琐。十三种晒干草本香料碾碎混匀,不添重盐重酱,压住水腥,凸显虾肉本身的鲜甜。这一款成本最高、工序最复杂,可懂行的食客专门点它——吃完嘴里那股回味,能绕舌头绕半天。
风一吹,香辣、蒜香、草本浓香,一层一层散开。街上散步的百姓、下值回城的吏员、闲逛的世家子弟,脚步不由自主就往酒楼这边拐。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住,鼻子抽了两下,跟身旁的人说:走,去那边看看,什么味这么香。
最先落座的是两名巡城小兵,卸下腰间佩刀往桌边一搁,随便找张竹凳坐下,抬手招呼小二:来两盘麻辣虾,一碟凉拌黄瓜,再来两坛凉米酒。快点上菜,热得遭不住。
小二搭着抹布快步跑来,嗓门洪亮:二位官爷稍等!今日客流量大,虾都是现捞现炒,最晚一刻钟上桌!
一刻钟?一个小兵擦了把汗,那我先喝口酒顶着。
另一个小兵拿扇子扇着风,盯着后厨那口翻滚的铁锅,咽了咽口水:你说这虾到底什么来路?怎么这么香?
别问了,问就流口水。
时辰往后推移,食客越来越多。不到戌时,酒楼内外席位全坐满了。屋内雅间坐着有钱商户、闲散世家,摇着扇子吃着虾,惬意得很。露天长桌挤满市井百姓、差役学徒,一个个撸着袖管,手指头上沾满了红油。巷口还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尾巴绕到隔壁杂货铺门口,把杂货铺老板挤得连自家门都进不去。
安安白天办完过户文书,傍晚直接扎进酒楼盯场子。挽起袖口,满头热汗,来回穿梭在桌子之间,核对上菜顺序,安抚排队食客。
姑娘,我们都排了小半炷香了,能不能快些?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发问,语气带着焦躁,手里的扇子扇得呼呼响。
安安拿起挂在脖颈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语气爽快接地气:实在对不住各位,今日备货提早见底了,后厨已经加急捞虾生火。咱们不用冻货,全部活虾现做,洗虾、去虾线一道工序都不能省,吃着干净放心。实在等不及的,明日可以提早半个时辰过来,我给你们留位置。
这话直白诚恳,排队众人听罢,没人继续抱怨。大家都吃过别家酒楼图省事、卖不新鲜河鲜的亏,反倒愿意多等一阵,吃一口干净踏实的吃食。
一盘小龙虾端上桌,堆得满满当当,红亮油润,虾壳缝隙挂满酱汁。食客戴上酒楼免费提供的粗布手套,捏起虾头掰开,吸出鲜甜虾黄,再剥壳取肉,裹着汤汁送进嘴里。
麻辣款香辣上头,辣而不燥,吃完舌尖发麻,越吃越上瘾。有个年轻后生连吃了五六只,嘴唇肿得像挂了两根香肠,还在喊:痛快!再来一只!他同伴拉都拉不住,一边给他灌凉茶一边骂:你再吃明天嘴肿得没法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