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云层散开了大半,漫天星辰跟撒了一把碎银似的铺在头顶。寻常人看了只会觉得夜色好看,可修行的人和妖族不一样——他们能看到星轨底下藏着的明暗变化,那些忽亮忽灭的微光里头,裹着吉凶祸福的征兆。
云陌尘靠着石台边缘坐下来,瓷壶搁在脚边,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石面上。
他的目光长久定格在东边天际。
那片天空底下的星辰,本来该是稳定流转的。可对应着唐依本命的那颗星子,外层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浊气,星光忽明忽暗,时不时被旁边一颗暗黑色的碎星冲撞一下。每撞一回,本命星的光就要黯淡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噬。
他静静地看了将近两刻钟。
指尖反复摩挲着石面,摩挲得石砖都磨出了一层浅浅的光亮。眼底慢慢浮起了一层凝重——不是那种不太好的凝重,是那种很不好、非常不好的凝重。
世间凡人看不懂星象的异动。修士大多只看自家修行的吉凶,很少去留意旁人的命数。妖族不一样,妖族天生和天地星气相通,能直观窥见旁人命数里藏着的灾祸。云陌尘看了这么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前厅那边的商议声隔着院墙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内容。
唐依坐在前厅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水,一口都没喝。
她心里头乱。
慕北黎隐瞒身份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疼得钻心。她想通了——不追究了,往前看。可那根刺还在,时不时跳出来扎她一下。
再加上明日东宫就要上奏查封药室,隔壁太子别院里头阁主和太子还在密谈,两桩事叠在一块,脑仁儿都疼。
等众人敲定完了值守安排,大家各自散去,她悄悄从侧门溜出来。
她想上楼顶吹吹风。
顺着石阶缓步往上走,夜风从下头灌上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不知哪家飘过来的饭菜香——大概是哪户人家还在灶上热着宵夜。她吸了吸鼻子,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到了台顶,远远就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靠在石台边上。
夜色把云陌尘的衣衫衬得泛白,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天际,周身气息收敛得极淡。平日里随身萦绕的那点微弱妖气,今晚全压下去了,压得干干净净,仿佛他整个人跟周围的夜色融成了一体。要不是那双眼睛还反射着一点星光,几乎看不出来那儿坐着个人。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唐依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向天,天上星星看着挺密的,难不成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云陌尘闻声侧过头。
他眼底的沉重没有散。抬了抬手,示意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又把脚边的粗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壶身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寻常人抬头,只看得见星光好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天上流转的星气,分不出吉凶。
唐依在他旁边坐下,石面凉得透骨,她下意识把裙摆裹紧了些。
我本体是妖族。云陌尘接着说,天生能承接天地星轨传下来的讯息。方才我盯着你对应的本命星看了很久——星象透出来的兆头,不算好。
唐依原本散漫的神情一收。
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又抬头望向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星辰。满眼光点,在她看来乱糟糟的,完全分不出哪一颗对应自己。
星象还能对应活人的命数?她有点不可思议,我从前只听过说书先生提过这种话,一直以为是哄人的。
不是说书先生编出来的。云陌尘抬手,指向东边那团忽亮忽暗的光点,那颗被灰雾裹着的星,就是你的本命星。普通人的星气单薄,星象变动微弱,很难察觉到什么。可你不一样——你身上牵扯着幼龙灵物,跨行做商道,掺和进朝堂正邪纷争,一身的气运拉扯得太重了。本命星格外显眼,灾祸来之前,星轨会提前把征兆显出来。
唐依眯着眼仔细去看。
还真让她瞧见了——那片星光外面,确实蒙着一层脏兮兮的灰气,时不时有细小的黑色碎片撞上去。每撞一下,星光就闪一闪,暗一暗,跟蜡烛被风吹着似的,看着叫人揪心。
她心底莫名窜起一股不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布料在掌心里拧出褶子来。
这星象异动……代表我会遇上什么事?她轻声问,是不是跟太子、玄影阁主带来的麻烦有关?
朝堂上那些事、邪修带来的那些冲突——只是眼下人为制造的祸端。云陌尘轻轻摇头,算不上星象预示的那种劫难。
他伸出手指,在石台面上划出三道浅浅的刻痕。指尖和石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
人为的危机,靠谋划、人手、物证就能化解。星象昭示的——是天道劫数。根植在你自身的气运里头,躲不开。硬扛的话只会损耗根基,严重的会折损性命,连带身边的人一同受牵连。
天道劫数?唐依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我只是个寻常外来商户,安分做买卖,护着银环求生,从来没做过触犯天地规矩的事,怎么会招来天道劫数?
根源不在你有没有作恶,在你身上承载了什么东西。云陌尘缓缓拆解开来,一条一条讲给她听。
银环是幼龙,身负天地本源生机,本该蛰伏在深山大泽里头,等着自身渡劫的时辰成熟。你把它带在身边,长期跟它共享气运,一人一龙命数绑在了一块——等于强行打乱了天地既定的生灵轮回秩序。
再一个,你开辟了两条全新的商路——草本妆品和餐饮。这改动了一方市井的物资流转,积攒下来的人间气运跟龙族的气运杂乱相冲。
三重因素叠加在一块,天道就会降下三道劫数,清算紊乱的命轨。
唐依低头看了看胸口鼓鼓的荷包。
荷包里头的银环像是隐约听见了有人在说自己的事,细小的身子轻轻蹭了蹭她的皮肉,带着一丝怯意,跟个犯了错怕挨骂的小孩子似的。她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小家伙,掌心传来微弱的热度。
三道劫数,分别是什么?她问,有没有个大概的时间?
星轨推算出来的——三年之内,三道劫难会依次找上门,间隔不会超过一年。
云陌尘重新抬头望了一眼那颗本命星,开始逐条拆解。
头一道——地气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