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路颠沛走到京城,所求的从来不是攀附皇权、卷入什么权谋争斗。大家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落脚,安稳谋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踏实日子。
慕北黎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答应你。我入局朝堂,本意是平息祸乱,不是拉着你们陪葬。哪怕最后身份曝光、万事崩盘——我也会先安置好所有人,保全你们的安稳退路。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院子里的气氛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往日子里,大家并肩同行,身份对等,都是逃难谋生的普通人。今夜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众人之中,唯独慕北黎身负着滔天的身世,藏着满城的风雨。
唐依转身要走的时候,慕北黎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唐依。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糖炒栗子,明天我让李子木去买。
唐依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点酸。这个人,刚才还在聊皇权争斗、生死存亡,转头惦记的居然是她上回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吃糖炒栗子。
她没接话,抬脚走了。可嘴角到底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安安从前院拐角冒出头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好的外衫,看见唐依走过来,颠颠地跑过来把衣裳披她肩上:依姐姐,夜里风凉,你披上。
你还没睡?
等你呀。安安理所当然地说,又往唐依身后瞅了一眼,那个……慕大哥他,没事吧?
唐依把外衫拢了拢,上面还带着安安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没事。就是……有些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安安了一声,也不多问,挽着唐依的胳膊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冒出一句:依姐姐,不管慕大哥是谁,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唐依低头看了她一眼:好人也会骗人。
那他骗你的时候,自己难受不?
唐依想了想慕北黎方才眼底那层复杂劲儿:……大概比我还难受。
安安这就满意了,打了个哈欠:那就行了。自己比你还难受的骗子,不算真骗子。
唐依被这丫头的一番歪理逗笑了,心里头的闷劲儿散了不少。
这边姐妹俩刚回屋没一会儿,外头又有了动静。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云陌尘和十一一前一后进来,身上沾着夜露和尘土,鞋底还糊着城外的黄泥。
查到了。云陌尘擦去肩头的灰,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赶路时吹了风,玄影阁主已经进了城。没落脚城外据点,直接住进了皇城脚底下太子名下的一处别院。两个人当天夜里就碰了面,闭门密谈,到现在还没出来。
十一接着补了后半截消息:东宫的奏折已经拟好了。明日早朝,当庭上奏——请求查封全城私立药室。头一个要核查的地方,就是咱们这处宅院,还有城西的日化铺。
内外两条线的危机,眼瞅着就要准时炸开了。
慕北黎收敛了所有私人情绪。眼底方才那点温存,像是被人拿帕子擦掉了一样,重新覆上了一层冷沉。他摸了摸衣襟内侧那枚边关银符——手里现在攥着双重底牌了,一边是皇室兵权,一边是邪修勾结的罪证。
太子和阁主连夜合谋,看着是强强联手,实际上各怀心思。他望着沉沉的夜色,低声开口,他们以为拿捏住了我们,殊不知——今夜身份线索败露,我方底牌,早已多过他们一筹。
唐依立在一旁,心绪纷乱得很。
眼前这个人,一半是相伴同行的经商伙伴,一半是深藏皇城的隐秘权贵。两副面孔叠在一张脸上,她一时半会儿还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也可能都是真的。
也可能——那个会记得给她带糖炒栗子的人,才是最真的那个。
迷雾层层叠着,前路上危机四伏。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场朝堂与邪修的博弈走到尽头,慕北黎尘封的真实身份,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但至少今夜——
唐依裹紧了安安给她披的那件外衫,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味儿,心想,至少今夜的事,她听清了,看明白了,问到底了。
剩下的,走着瞧吧。
慕北黎把所有人召集到前厅议事。
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界的手绘图,是他这些日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标注了各条官道、城门值守点、东宫暗哨分布。他拿镇纸压着四角,手指点着图上几个关键位置,把明日应对朝堂核查的对策一样一样排开。
太医院出具的药性文书,白无寒你再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李子木,明日一早去城西日化铺,把炼制台账的原本带回来,放在前厅显眼的位置,核查的人一进门就能看见。
苏小禾,你盯着后院那些药柜子,把不该出现在外头的东西全挪进地窖,上头拿石板盖好。
阿武,前院大门正常开着,不用如临大敌,但也别太松松垮垮。核查的人要是进来了,你跟着走,听他说什么、看什么,回来报给我。
一样一样交代下来,条理分明,连谁负责烧茶待客、谁负责看住安安别乱跑这种小事都没落下。
前厅里头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众人心里头都绷着一根弦,却也不好表现出来,一个接一个点头领了差事。
唯有云陌尘,全程话少。
他该交代的交代了——外围布防怎么走、夜巡班次怎么排——利落得很,说完之后没跟着众人围坐,也没参与后续商议。他从角落里拎了一壶凉透的粗茶,起身往外走,踩着石阶,独自一人上了宅院最高的望月台。
这座望月台是早前改造宅院的时候顺手搭起来的。砖石铺底,四周没设围挡,站上去视野通透得很,一抬头就能望见整片京城的夜空。白日里上头晒满了药草,薄荷、紫苏、艾叶层层叠叠铺在竹匾里头,晒出一股子辛凉的药香。到了夜里,药草收走了,人迹稀少,基本没人会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