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冰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承载了无法承受的重量。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破碎,却不再是由于压抑,而是某种更为汹涌的情绪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可是···他们不知道···”
季冰的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她没有再死死咬住嘴唇,而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冲刷着那张苍白且倔强的脸庞。
“他们不知道,是我···是我亲手···”
那句“是我害死了他们”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说不下去的季冰心口反复切割。
这些年来,她尝试将自己活成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用绝对的冷静与锋利来麻痹自己。
以为只要不再主动去触碰伤口,就能假装事情从未发生过。
“如果···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
墨尘强行打断了季冰没有说完的话,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动作十分迅速,直接将季冰那双因用力绞紧而泛白的冰凉小手,牢牢包裹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莱茵洛特夫妇的离去,是命运无常的悲剧,绝不是需要你来承担的罪过,他们用尽最后的生机去护你周全,是因为冰儿的生命在他们心里,比他们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墨尘微微收紧了握住季冰的双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肌肤,一点点熨帖着后者指尖那股仿佛能冻伤人的寒意。
“冰儿,听我说。”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季冰那双蓄满泪水,满是惊惶的冰蓝眼眸里,语气轻柔却重如千钧:“你不是偷走了莱茵洛特一家幸福的贼,你只是一个明明被莱茵洛特夫妇拼尽全力留在摩登世界,却又被悲伤困住太久的孩子。”
季冰的呼吸猛地一滞,“孩子”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精准打开了她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回忆起养母曾在灯下为自己缝补衣角时温柔的侧脸,回忆起养父笨拙替自己梳头的模样,回忆起兄长们将糖果塞进自己手里,回忆起小弟总是挡在自己身前,用稚嫩的嗓音对他人大喊“谁也不许欺负我阿姐”。
那些被季冰用“外人”二字强行抹去的温暖,此刻竟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足以将她彻底淹没。
“我···呜!”
季冰终于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额头重重抵在了墨尘的胸口。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声嘶力竭,只有压抑到极致后,从而变得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像是一只在风雪中跋涉了太久,才成功找到了避风处的幼兽,发出了第一声属于“人”的脆弱悲鸣。
卸下宛如坚冰的包装纸后,季冰将自己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痛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她死死攥着墨尘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溺水者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明明是个本该身心俱冷的寒冰豌豆射手植灵,但季冰流下的眼泪却比任何烈火都要来得炽热。
滚烫的泪水很快便洇湿了那片布料,带着灼人的温度,一点点渗入墨尘的胸膛,也烫进了他的心底。
墨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将季冰微微颤抖的肩膀牢牢圈住,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将眼前的女孩整个人纳入了自己的怀抱中。
他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覆盖在了季冰单薄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如果想哭的话,就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吧。”
墨尘轻语着,声音温柔而又低沉,稳稳传入了季冰耳中:“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也很感谢,你愿意对我诉说这一切。”
季冰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仿佛要将自己全部嵌入自家屋主温暖的怀抱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房间里只剩下了季冰小小声的哭泣,以及她与墨尘交错的呼吸。
她只是季冰,名为季冰的少女,拥有六阶植灵力的寒冰豌豆射手植灵。
一个弄丢了父母,也弄丢了自己,却在十几年后,被一位屋主找回来的十七岁女孩。
午后的阳光悄然移过窗棂,洒在了相拥的两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季冰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了偶尔一两声细微的抽噎。
季冰的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颤抖,她依旧埋首于墨尘胸前,只是攥着后者衣襟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
“屋主···”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轻唤,从墨尘的胸口处闷闷地传了出来:“我···是不是把您的衣服给弄脏了?”
即便是在最脆弱的时候,季冰下意识的反应,依然是害怕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无论是阿黛尔,还是季冰,这些年轻可爱的女孩啊,总是那么惹人怜惜。
“没关系,衣服脏了可以洗,但冰儿要是把自己憋坏了,那对于5905号庭院而言,这损失可不算小哦。”
墨尘稍稍放宽了手臂,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了季冰一句,轻车熟路地拭去后者脸上未干的泪痕。
“嗯···”
季冰顺从地将头抬起,那双原本总是凝结着霜雪的冰蓝眼眸,如今像是被春雨洗过的晴空,澄澈中带着几分未褪的羞涩。
端详着近在眼前的墨尘,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顿时如潮水般,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那些压在心头十几年,几乎要将自己碾碎的负担,竟然真的就这样在这个人协助下,被轻描淡写地搬开了。
阳光照射进了房间,给墨尘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听着对方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季冰突兀地感受到,自己的心似乎也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加速跳动了起来。
“咚···咚···咚···”
自己的心跳声是如此清晰,甚至盖过了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明明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不是那种因伤口被治疗而感到的安全,而是一种···想要永远停留在此刻的贪恋。
只有墨尘和自己,只有屋主和自己。
将肺里残存的浊气尽数吐出,季冰这才意识到,在墨尘面前,牢牢包裹住自己内心的坚冰早已融化殆尽。
一个念头,像是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在废墟之上,以不可阻挡的姿态疯长。
她猛然发现,自己对于墨尘的感情,早已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里,悄然越过了某些界限。